三载光阴,在养心殿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与奏折的墨香中悄然流逝。
承鸾十二岁了。身量抽高了不少,脸颊上稚嫩的婴儿肥褪去,显露出少女清丽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却沉淀了远超年龄的深邃与沉静。
紫檀小案几早已换成了更符合她身高的书案,紧挨着那张象征着帝国权柄的御案。每日天未亮,她便已端坐案前,朱笔悬腕,凝神批阅着各部院呈上的奏疏,眉宇间那份专注与沉稳,常让一旁侍奉的苏培盛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皇帝。
皇帝的身体,如同燃到尽头的残烛,在精心的汤药与最后一口心气儿的支撑下,奇迹般地拖过了三年,却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枯槁地倚在软榻上,锦被下只剩一把嶙峋瘦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嘶鸣。然而,每当承鸾将批阅好的奏折呈到他面前,或是条理清晰地陈述对某件棘手政务的见解时,他那双深陷眼窝中便会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彩,如同回光返照的烈焰。
时机,到了。
这一日,养心殿的气氛肃杀得如同冰封。皇帝罕见地强撑着坐直了身体,甚至命苏培盛为他更上了全套朝服。明黄的龙袍松松垮垮地挂在他枯瘦的躯体上,金线刺绣的团龙失去了往日的威仪,反而透出一种垂死的、孤注一掷的悲壮。他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黑压压跪伏的满朝文武、宗室亲贵。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培盛……”皇帝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奴才在。”苏培盛躬身上前,双手捧起一道早已拟好的、用明黄绫子封裹的圣旨。
“宣……旨。”皇帝吐出两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重重地靠回软枕,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目光却死死钉在下方。
苏培盛深吸一口气,展开圣旨,用尽全身力气,将那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惊雷一字一句地吼出,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咨尔固伦和慧公主承鸾,秉性聪慧,天资粹美,仁孝温恭,英毅果决,朕荷天眷命,统御万方,深惟国本之重,当立储贰,承鸾虽为女身,实乃朕之骨血,爱新觉罗之嫡脉,才德兼备,克承大统!兹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以固国本,以安社稷!钦此!”
“轰——!”
旨意宣毕,如同九天惊雷在太和殿上空炸响!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整个大殿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皇上!三思啊!”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率先扑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祖宗家法!从未有女主承嗣之先例!此乃牝鸡司晨,颠倒乾坤!动摇国本啊皇上!”
“皇上!万万不可!公主纵有贤德,终究是女儿身!如何能入主东宫,承继大统?此例一开,国将不国啊!”内阁一位重臣亦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皇上!储位关乎江山社稷,岂可儿戏!六阿哥虽年幼,然乃皇子,血脉纯正……”
“请皇上收回成命!另择贤明宗室子嗣……”
一时间,殿内反对声浪如潮水般汹涌,叩首声、谏言声、悲泣声混杂一片。那些或惊恐、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目光,如同无数道冰冷的利箭,齐刷刷射向那个立于御阶之侧,身着杏黄色公主朝服的身影。
承鸾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悬崖边一株迎风的小松。她的小脸在无数质疑与惊骇的目光下微微发白,袖中的手紧紧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重量——轻蔑、排斥、恐惧、还有深深的敌意。这三年在御书房积累的沉稳,在这一刻几乎要被这滔天的反对声浪冲垮。
就在这山呼海啸般的反对声中,龙榻上那具几乎被遗忘的枯槁身体,猛地爆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雄狮般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