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的棺椁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被送入冰冷幽深的皇陵。象征权力的龙椅,第一次真正地空悬于那座金碧辉煌、此刻却弥漫着压抑与不安的宫殿之上。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道理谁都懂。
然而,当以几位白发苍苍、德高望重的宗室老王为首,带着满朝文武,在庄重肃穆的朝会上,将期待、压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目光投向那几位可能的继承人时,出现的却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令人瞠目结舌的“推让”大戏。
太子这位名义上的储君,穿着素白的太子常服,站在百官之前。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仿佛那龙椅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当宗室老王颤巍巍地提出“国赖长君,请太子殿下以江山社稷为重,克承大统”时,李承乾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后退了小半步!
“不!不可!”他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恐慌,连连摆手,“孤……孤才疏学浅,德薄能鲜,难当大任!父皇……父皇在时,孤便只喜……只喜丹青笔墨,于治国之道……实……实无心得!”他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地补充道,甚至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卷画轴,“老王请看,此乃孤近日所绘《寒江独钓图》,意境尚可……孤愿效仿前朝画圣,寄情山水,潜心画道,于愿足矣!这……这江山社稷……还请另择贤能!”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泛红,仿佛让他当皇帝比杀了他还难受。那卷画轴被他紧紧抱在胸前,仿佛成了他抵御皇冠的唯一盾牌。
太子的话音刚落,二皇子立刻无缝衔接。他依旧是那副慵懒随意的姿态,甚至在这种场合,手中那把标志性的玉骨折扇也并未离手,他“噗嗤”一声轻笑,打破了殿内因太子推辞而陷入的尴尬死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太子说得极是!”李承泽摇着扇子,声音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一丝玩世不恭的调侃,“这龙椅啊,看着金光闪闪,坐上去怕是硌得慌,烫屁股得很呐!”他目光扫过那张空悬的龙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忌惮与厌恶,随即笑容更加灿烂,“小王我呢,胸无大志,生平所愿,不过是做个逍遥快活的富贵闲王。美酒在手,佳人在侧,听听小曲儿,看看杂耍,闲来无事逗逗鸟,赏赏花……这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啊!”他对着宗室老王和满朝文武拱了拱手,姿态潇洒,语气却斩钉截铁:“诸位大人,你们可千万别把这劳什子皇位往小王身上推!小王怕折寿!也怕……耽误了诸位大人安享富贵不是?”他话里有话,暗示着谁坐上那个位置,谁就可能成为下一个被“折寿”的目标,同时也点明了朝臣们更关心自身利益的心态。
四皇子李承平缩在角落里,小脸煞白,头摇得像拨浪鼓,带着哭腔:“我……我还小……我什么都不会……我不要当皇帝!太可怕了!”他的恐惧是真实的,完全被悬空庙的刺杀和父皇的暴毙吓破了胆。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宗室老王们气得胡子都在发抖,指着太子和二皇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他们一生忠于李氏皇权,从未想过有一天,这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责任的皇位,竟会被皇子们像烫手山芋一样争相推脱!这简直是李氏皇族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满朝文武更是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就在这时,不知哪位“机灵”的官员,或许是急于打破僵局,或许是别有所图,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最终落在了站在武官队列前方、身着监察院提司官服、神色沉静、却隐隐成为众人目光焦点的范闲身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太子怯懦,二皇子荒唐,四皇子年幼……那这位呢?这位在悬空庙“护驾有功”(至少表面如此)、深得民心、手握监察院重权、本身才华横溢、更与王家关系匪浅的小范大人?!
“范提司!”那官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狂热,“国难思良将!值此社稷危难之际,太子殿下与诸位皇子……呃……皆各有志……然国不可一日无主!范提司才德兼备,忠勇无双,更在悬空庙奋不顾身,护……护驾有功!民心所向!下官斗胆,恳请范提司以天下苍生为念,暂摄监国之位,以安社稷!以定人心!”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对啊!小范大人!”
“范提司德才兼备,深孚众望!”
“悬空庙护驾,忠心可昭日月!”
“请范提司监国!”
“请范提司监国!”
一部分被皇子们推诿寒了心、急于寻找稳定核心的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声浪越来越高!甚至有人直接跪了下来!
而另一部分忠于太子或二皇子、或者纯粹是守旧的宗室老臣,则脸色大变,厉声呵斥:“荒谬!监国乃宗室之责!岂可假手外臣!”“范闲!你何德何能!”
太子李承乾愣住了,抱着画轴的手微微松开,眼神复杂地看向范闲,有茫然,有不安,竟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
二皇子李承泽摇扇子的手顿住了,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地看向范闲。
范闲本人,则完全懵了!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或狂热、或质疑、或忌惮、或期待的目光,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直冲脑门!
他设计除掉庆帝,是为了自己和身边人的生存,是为了摆脱那把悬顶之剑!他从未想过……从未想过要取而代之,坐上那个位置!那对他而言,不是权力巅峰,而是比悬顶之剑更恐怖的、无尽的麻烦、责任和囚笼!
他只是想活着,想和月儿在一起,想守护身边的人!
然而,历史的洪流,权力的漩涡,却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皇子们视若烫手山芋的皇位,竟被一群大臣硬生生地往他怀里塞!
朝堂上那场荒诞的“皇位推让”闹剧和突如其来的“拥戴范闲监国”风波,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京都本就紧绷的局势更加扑朔迷离,暗流汹涌到了极点。各方势力在短暂的震惊和混乱后,迅速开始了激烈的博弈与权衡。
太子李承乾和二皇子李承泽的推诿,宗室老臣和大部分朝臣也终于意识到,强行将这两个明显抗拒的皇子推上帝位,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和不稳定。至于让范闲这个外臣直接监国甚至更进一步?这触碰了太多人敏感的神经和根本利益,阻力之大超乎想象,几乎立刻引发了以传统宗室和部分勋贵为首的强烈反弹,暗杀、弹劾的威胁并非空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