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几乎要绝望地合上本子时,熟悉的、优雅而冰冷的字迹终于浮现了,却完全避开了她的问题:
“我看到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罗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到了?看到她在课堂上的恐惧和崩溃?
紧接着,新的字迹浮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锐利的探究:
“告诉我,罗莎尔巴.德思礼”
“你为什么害怕‘我’的死亡?”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罗莎试图用语言构筑的所有防御。他问的不是她害怕伏地魔,而是害怕“他”的死亡!他洞悉了她恐惧的核心——不是那个蛇脸的怪物,而是那个少年被吞噬的过程,是“他”这个特定存在的消亡!
罗莎握着羽毛笔的手指瞬间僵硬,指节泛白。巨大的酸楚和一种被看穿的慌乱瞬间涌上心头。为什么?她该怎么回答?因为他是唯一理解她守护神咒困境的人?因为他在她魔力透支时没有伤害她?因为他在日记本里与她交流时展现的智慧和……那偶尔流露的、让她心绪不宁的复杂?还是因为……在厄里斯魔镜里,他那冰冷的邀请竟成了她渴望的一部分?
千头万绪,百般滋味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承认害怕他的死亡,等于承认他在她心中占据了一个极其特殊、极其危险的位置,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位置。
她无法落笔回答。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一滴,两滴……晶莹的泪珠挣脱了睫毛的束缚,无声地坠落。
啪嗒。
泪珠精准地落在了摊开的日记本那空白的纸页上。清澈的水渍迅速晕开,浸透了羊皮纸,像两朵小小的、悲伤的花。
罗莎猛地合上了日记本,仿佛被那泪痕烫到。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皮革封面和柔软的枕头,瘦削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寂静的寝室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在帷帐内轻轻回荡。
日记本在她怀中沉默着,冰冷依旧。但就在那被泪水浸湿的纸页深处,汤姆·里德尔的意识体,正凝视着那两朵晕开的“泪花”,感受着那透过纸张传来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悲伤震颤。他没有再写字,但胸腔中那股陌生的、剧烈的震动感,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她的眼泪,她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地昭示着那个他逼问出的、令人心悸的答案。
蜷缩在厚厚的羽绒被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冰冷的黑色日记本,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白日里博格特带来的惊悸、汤姆尖锐的逼问以及无法言说的悲伤,终于被疲惫拖入了沉沉的睡眠。然而,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旧微微蹙着,长长的睫毛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在月光下像细碎的星辰。脸颊上那道淡淡的泪痕清晰可见。
寂静中,异变陡生。
一缕极淡、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雾,如同有生命的蛇,悄无声息地从日记本紧贴罗莎胸口的缝隙中逸散出来。它没有惊动任何空气的流动,带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质感,在月光无法完全照亮的床边阴影里缓缓汇聚。
黑雾越来越浓,翻滚着,扭曲着,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凝聚成一个几乎完全实体的、却又带着虚幻质感的少年身影。
汤姆·里德尔。
他不再是日记本中无形的意识,而是以他十六七岁的、最完美的少年形态站在了罗莎的床边。乌黑的发丝垂落额角,冷白色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深邃的眼眸如同最幽暗的夜空,此刻正专注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沉睡的女孩。
他站得笔直,如同最优雅的雕塑,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围温暖寝室格格不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气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月光在无声流淌,勾勒着他俊美无俦的侧脸,也照亮了罗莎沉睡中带着脆弱和悲伤痕迹的容颜。
汤姆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探针,细细描摹过她微蹙的眉心,扫过那道刺眼的泪痕,停留在她即使睡着也下意识微微抿起的、泛着淡淡粉色的唇瓣上。他看到了她怀里日记本被泪水晕开的模糊墨迹,看到了她紧抱着日记本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的手指——仿佛在睡梦中,她也在害怕失去。
白天课堂上的画面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博格特变成他少年时的模样——那是她眼中他的“存在”。
随即被伏地魔狰狞地吞噬、撕裂——那是他注定的、被所有人恐惧的“终结”。
她那一刻无法抑制的颤抖、惨白的脸色和破碎的呜咽——那是对“他”这个特定存在消亡的恐惧。
她落在日记本上的、滚烫的泪水——那是她无法用言语回答、却用最原始情感宣泄出的答案。
她害怕他的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由仇恨、野心和冰冷理智构筑的核心深处炸开。从未有人……从未有人在意过“他”——汤姆·里德尔——这个魂器的消亡。人们恐惧伏地魔,憎恨伏地魔,想要消灭伏地魔,但从未有人将“日记本里的汤姆·里德尔”视为一个独立的、值得恐惧其消亡的个体。
罗莎是第一个。
一股极其陌生、极其汹涌的洪流冲垮了他冰冷的心防。不再是之前那种被需要的、扭曲的满足感,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尖锐的……悸动?或者说,是一种被“看见”的震撼。她看见的不是伏地魔的魂器,而是他——汤姆·里德尔本身的存在价值,哪怕这个存在最终导向黑暗。
他的目光落在罗莎脸上那道泪痕上,又缓缓移向窗外皎洁的月光。自由行走在阳光下……她白天在日记本里写下的那个问题,此刻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
“你有没有想过……和伏地魔彻底割裂?”
“成为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
一个疯狂的、从未有过的念头,如同黑暗土壤中骤然破土而出的剧毒嫩芽,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占据了他的整个意识:
“为什么不能?”
这个念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席卷了他。为什么他汤姆·里德尔,这个拥有最完美天赋、最强大意志的灵魂碎片,必须永远依附于那个已经变得丑陋、疯狂、失去了所有优雅和智慧的主魂?为什么他必须被主魂吞噬,成为他力量的一部分,或者为了主魂的永生而被牺牲?为什么他不能……只做他自己?
他看着罗莎沉睡中依旧带着不安的脸庞。她的眼泪,她的恐惧,她无意识中流露出的那份对“他”的在意,像月光一样,第一次照亮了他内心深处那个被野心和黑暗完全遮蔽的角落——一个名为“自我”的角落。
“自由……”一个无声的低语在他冰冷的灵魂深处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诱惑力。不是为了永生,不是为了统治,仅仅是为了……作为一个独立的“汤姆·里德尔”存在下去。可以像此刻一样,站在月光下,凝视着这个会为他流泪的女孩,不必担心下一秒就被主魂的意志彻底抹杀。
这个念头是如此的大逆不道,如此的离经叛道,却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甜美。它挑战了他存在的基础,却也为他打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扉。
少年汤姆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虚幻了。他缓缓抬起手,那修长、苍白、近乎透明的手指,朝着罗莎脸颊上那道泪痕的方向,极其缓慢地伸了过去。指尖在距离她肌肤几毫米的地方停住了。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手指,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他无法触碰她。至少现在不能。这具由魂器力量凝聚的形体,终究只是幻影。
他收回手,深邃的黑眸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罗莎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刻、这个念头烙印进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黑雾无声地涌动,少年的身影如同被月光蒸发的水汽,重新丝丝缕缕地缩回了那本冰冷的日记本中。
日记本静静地躺在罗莎怀里,仿佛从未有过异动。但就在日记本合拢的瞬间,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魔法涟漪从本子上扩散开来,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这本由主魂亲手制作的魂器,其内部坚固的、与主魂紧密相连的魔法结构深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裂痕。
月光依旧温柔地洒在罗莎的脸上。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中的日记本,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而日记本深处,那个刚刚诞生了“独立”念头的意识,正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第一次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了远方的、那个他曾经视为主宰的存在——伏地魔。一种全新的、充满背叛和毁灭性的野心,在黑暗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