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属于德拉科的手,那只已经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的拳头,剧烈地颤抖起来。掌心传来的尖锐刺痛,远不及骨髓深处被家族烙印灼烧带来的万分之一痛楚。她是麻种。德思礼家的麻种。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来自地狱最深处的寒冰,兜头浇下。那瞬间燃起的、不顾一切的冲动火焰,被硬生生浇熄了,只余下刺骨的冰冷和沉重的绝望。冲过去?然后呢?向所有人宣告马尔福家的继承人,对一个泥巴种……对一个德思礼家的泥巴种,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父亲的震怒,家族的耻辱,斯莱特林的嘲笑……那些无形的、却比黑湖水压更沉重的枷锁,死死地勒住了他的咽喉和四肢。
德拉科的动作僵住了。他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石像,看着哈利·波特拽紧罗莎纤细的手腕,带着她,朝着头顶那片代表生机的、惨绿色的微光,奋力游去。那圈属于哈利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晕,包裹着他们两人,在德拉科眼中逐渐缩小,远去,变得模糊不清。
裁判席上,马克西姆夫人立刻为克鲁姆救回赫敏加分的声音洪亮地响起。德拉科急切地扫向不远处的格兰芬多看台方向。
人群像潮水般分开一条缝隙。
他看到了。
哈利·波特浑身湿透,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镜歪斜,正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他怀里,半抱着刚从人鱼手里夺回来的女孩——罗莎·德思礼。她脸色惨白如纸,湿透的浅金色长发黏在脸颊和颈侧,单薄的赫奇帕奇校袍紧紧裹在身上,勾勒出脆弱的线条。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每一次咳嗽都带着痛苦的战栗。哈利的手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试图帮她顺气,那双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一种德拉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惊魂未定和某种奇异专注的复杂情绪。
德拉科的呼吸猛地一窒。冰冷的湖水似乎瞬间倒灌进了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庞弗雷夫人冲了过去,声音尖利得足以划破整个湖岸紧绷的空气:“梅林的三角裤!波特的珍宝!是这个德思礼家的女孩?!”
死寂降临。紧接着是巨大的、难以置信的哗然!
德拉科站在原地,浑身的水珠在寒冷的空气里仿佛瞬间凝结成冰。他清晰地看到,在庞弗雷夫人那石破天惊的宣告声中,哈利·波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抱着罗莎的手臂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僵硬得无所适从。然后,那根沾满黑湖淤泥的魔杖,从他完全失神、微微颤抖的手指间滑脱,“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泥泞里。
那细微的声响,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德拉科的耳膜上。
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不再看那片刺眼的泥泞,不再看那个被宣告为“波特珍宝”的女孩,更不再看那个手足无措的救世主。灰蓝色的眼底,最后一点挣扎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死寂。
他沉默地、僵硬地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片因罗莎·德思礼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不再理会裁判席的争论和人群的喧哗。湿透的袍子沉重地拖着他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冰冷的刀锋上。他走向斯莱特林看台的方向,走向克拉布和高尔他们惊讶的目光,走向属于马尔福的、必须维持的冰冷体面。
湖岸边冰冷的空气卷起他湿透的袍角,那抹银绿色在惨淡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孤绝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