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货架,如沉默的巨人,将空间分割成无数条狭长的通道。空气中,各种物资的气味清晰可辨。
东侧,是皮甲和棉甲,带着皮革的腥膻和棉絮的尘味。
西侧,是码放整齐的长枪和刀剑,冰冷的金属气息中混杂着保养用的油膏味。
北侧,靠近她降落的位置,是成捆的箭矢和未上弦的强弓,散发着干燥的木香与羽毛的气息。
而南侧,石堡的最深处,被一道独立的栅栏门隔开,门上挂着“火药重地,闲人免入”的木牌。那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储存了巨量的爆裂物而变得粘稠而危险。
柳惊鸿的嘴角,在黑暗中无声地勾起。
找到了。
她像一只最优雅的猫,穿行在货架组成的迷宫中。她的脚步落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却未曾扬起一丝尘埃。
栅栏门上的锁,对她而言形同虚设。又是“咔哒”一声轻响,她闪身进入了这片死亡之地。
数百个巨大的木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每一个桶身上都用红漆写着一个醒目的“爆”字。
柳惊鸿的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外科医生般的冷静。她要的不是一场简单的爆炸,而是一场足以瘫痪整个雁门关的、艺术品般的毁灭。
她没有直接在火药桶上做文章。她绕着这片区域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墙壁、房梁,以及支撑着整个石堡的几根巨大的承重石柱。
她的手指在一根位于中心位置的石柱上轻轻敲了敲,侧耳倾听回音。就是它了。只要炸断这根石柱,整个石堡的屋顶结构就会在瞬间崩溃,将所有的军备物资掩埋。而崩溃造成的巨大压力和摩擦,会引爆所有的火药桶,形成二次,甚至三次的连环爆炸。
这才是真正的破坏。
她从随身的装备包里取出几个油纸包。里面并非火药,而是一种她用北国秘法提炼的、威力更强、更为稳定的猛火药。她将几个药包巧妙地嵌入石柱周围的缝隙,位置刁钻,就算有人检查也极难发现。
接着,她开始布设引线。
那不是普通的引火索,而是一种用特殊药液浸泡过的细麻线,燃烧起来无烟无焰,只会发出极其微弱的红光,且燃烧速度恒定。
她拉出引线,一端连接在石柱的猛火药上。另一端,她没有直接引向出口,而是像织网的蜘蛛,开始在整个仓库里穿梭。
她将引线绕过一排码放着火油罐的架子,又从一堆浸满了硫磺的火箭下方穿过。她甚至将引线的一小段,塞进了一捆长矛的矛尖套里,只要引线烧到,就会点燃里面的防锈油布。
她要的,是在主爆炸发生前,让整个仓库先处处起火,变成一个巨大的熔炉。
一张由死亡编织的大网,在黑暗中悄然成型。每一条线的走向,每一个节点的位置,都经过了她最精密的计算。
终于,她将引线的总开关拉到了仓库的另一头,一个堆放着废弃皮甲的角落。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她从容点火后撤离。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竹管,里面装着一截特制的、燃烧速度极其缓慢的信香。她计算过,这段信香燃尽,大约需要两个时辰。到那时,天将启明,正是人最困乏松懈的时刻。
爆炸会在那一刻,奏响黎明的序曲。
所有的一切都已就绪。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引线的走向,确认万无一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把信香固定在引线始端的那一刻,一个极其突兀的声音,穿透了锻造坊传来的沉闷捶打声,钻入她的耳朵。
“吱呀——”
那是铁轴转动的声音,沉重而缓慢。
柳惊鸿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扇她以为绝不会被打开的、巨大的仓库正门。
一阵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咔嚓”声,从门外传来。
有人来了。而且,他们正要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