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蔓延。
陆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雨声里:“沈教授,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数学里最迷人的不是那些已经被证明的定理,而是那些尚未被证明的猜想。”他顿了顿,“因为它们充满了可能性。”
沈清寒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这是她能理解的语言。
“猜想之所以是猜想,就在于其不确定性。可能被证实,也可能被证伪。”她客观地回应。
“但追寻猜想的过程本身,就很有价值,不是吗?”陆宇看向她被雨水汽打湿的侧脸轮廓,“即使最后证明是错的,一路上收获的风景和工具,也足够珍贵。”
这话触动了她。她想起自己选择数学的初心,那份纯粹的好奇与探索的快乐,后来似乎渐渐被职称、论文、项目这些具象的东西所淹没。
她极轻微地叹了口气,很轻,但陆宇捕捉到了。
“就像我们现在,”他忽然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的意味,“困在这里,像一个未定的随机事件。但也许……能听到不一样的雨声?”
这话有些越界,又巧妙地包裹在学术隐喻里。
沈清寒终于侧过脸,正式地看向他。雨水映着路灯的光,在他年轻的眼睛里落下细碎的光点,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欣赏、试探,还有一丝让她无法轻易定义为“学生对老师的崇敬”的东西。
她应该立刻制止,应该重新划清界限。
但或许是这雨夜太安静,或许是他刚才的话戳中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问:“什么样的雨声?”
问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简直是一种变相的鼓励。
陆宇的眼睛倏地亮了。他思考了几秒,认真地说:“比如……不再是单调的白噪声,而是可以分解成不同频率的谐波?或者用随机过程来建模,预测它下一秒的强度?”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我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那种暧昧的张力反而冲淡了一些,变回了一种奇特的、共享的幽默。
沈清寒的嘴角,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情况下,向上弯了一个清晰的弧度。
“是有点。”她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松弛。
一辆出租车就在这时冲破雨幕,停在了门口。是陆宇刚才悄悄用软件打的车。
车来了。那个意外的、与世隔绝的泡泡被戳破了。
现实裹挟着雨水的冷气重新涌入。
陆宇拉开后座车门,看向她,眼神恢复了应有的尊重:“沈教授,车到了。请您先走吧。”
沈清寒犹豫了一瞬。于情于理,她都该让他一起上车,至少送到宿舍区。但那样意味着更长时间的独处和可能更尴尬的沉默。
最终,职业的铠甲重新披挂上身。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出租车缓缓启动,驶入茫茫雨幕。
陆宇站在屋檐下,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厉害。他刚才,好像看到冰山融化的一角了?
车后座上,沈清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模糊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刚才那个短暂的、关于雨声的对话,和那个突如其来的、放松的笑容,像一道陌生的数学题,在她心里反复演算,却暂时得不出解。
她清楚地感到,某种东西已经脱离了既定的轨道。而她,似乎并不像自己预期的那样,急于将它强行拉回。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车窗,像是某种急促的、预示着变化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