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胸口的少年,嘴唇哆嗦着:“我……我给贵族老爷们打了三十年仗,头一次……头一次有人把我当人医……”
这一刻,胜负已分,但战争的意义,却被彻底改写。
荒凉的峡谷深处,拓跋烈面色铁青地靠在一块巨石上,身边只剩下十余名最忠心的亲卫。
他的黑帐部精锐,在兀赤那支“明眼之军”的冲击下,几乎损失殆尽。
他从怀中掏出那本让他又爱又恨的《明眼书》残卷,正欲扔进火堆,一只粗糙的大手却按住了他。
“少主,不能烧!”他的副手,一名络腮胡大汉,急切地说道。
“为何不能烧?就是这妖书,蛊惑了兀赤,让我们惨败!”拓跋烈怒吼道。
副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汪清泉,压低声音:“少主……我们已经断水一天了。昨夜,我就是按照这书上画的‘寻泉法’,找到了这处水源……您,您还要烧吗?”
拓跋烈的手僵在了半空。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谷口,不带兵刃,不着甲胄,只是一身青衣,正是戴宗。
“拓跋少主,”戴宗微微一笑,手中拿着一份卷轴,“我家陛下说了,知识是无罪的。只要肯学,就没人是天生的敌人。”
他将卷轴轻轻抛了过去。
拓跋烈接住,展开一看,上面赫然是几个大字——《归义认证申请表》。
良久的沉默后,拓跋烈缓缓站起身,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弯刀,“呛”地一声,深深插入面前的雪地之中。
“我要见他,”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但不是跪着。”
洛阳,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刘甸看着北疆传来的捷报,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召来冯胜与刚刚抵达洛阳的贾诩,指着舆图上的北疆版图,沉声道:“一场胜仗,只能让他们畏惧。朕要的,是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贾诩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抚须道:“陛下的意思是……攻心为上?”
“不错。”刘甸点头,“胜仗易得,人心难留。接下来,我们要让所有失败者,都自愿为朕抄书。”
一道前所未有的“赎罪书令”自紫宸殿发出:凡参与此次叛乱的部落成员,无论是否被俘,皆可通过抄写《明眼书》一百遍,来换取对其部落罪行的减免。
抄满五百遍且考核合格者,可破格提拔为“助教”,负责在自己的部落内推行汉化教育。
秦溪连夜主持编纂了《悔过录模板》,详细收录了兀赤、阿勒坦等人的“成功案例”,指导那些叛乱者,该如何用文字进行自我剖析与救赎。
一个月后,归仁堡正式开设了第一期“战俘讲学堂”。
首批三十名精挑细选的敌军俘虏,坐在窗明几净的课堂里,神情复杂地看着走上讲台的授课人——阿勒坦。
阿勒坦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
“昨天,你们是敌人。”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今天起,你们是学生。”
课毕,一名年纪最小的鲜卑族少年俘虏,颤抖着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怯懦与渴望,小声问道:“先生……下课后,我能……我能把这本书带回家吗?”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的漠北王庭之外,一座被拓跋部族废弃多年的石塔上,一道狼烟冲天而起。
它完全遵循《九烟通则》的格式,先三短,后一长,信号标准,毫无误差。
那代表的含义是——“请求认证,自愿归明”。
远在洛阳观星台上的刘甸,通过千里镜看到了那缕发自北境深处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旁的童飞轻声道:“现在,他们开始怕我们不教他们了。”
通往归仁堡的官道上,寒风凛冽。
一队不起眼的车马正在缓缓行进。
戴宗骑在马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显得悠闲自得。
而在他身旁,换上了一身汉人劲装的拓跋烈,却始终紧绷着身体,手不离刀柄,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荒芜的旷野。
夜色渐深,他们在一座破败的荒庙前停下宿营。
戴宗仿佛毫无防备,将马匹交给手下后,便自顾自地钻进庙里生火。
拓跋烈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破庙里蛛网遍布,神像早已倾颓。
篝火升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拉长,如同鬼魅。
就在拓跋烈刚刚坐下,想要喘口气时,庙门外原本平稳的风声,忽然传来了一丝极不和谐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枯叶被踩碎,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拓跋烈猛地握紧刀柄,目光如电,射向黑暗的庙门。
他感觉到,在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有一道冰冷而熟悉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