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旁边标注着“迎风口”“羊羔避寒”等他看不懂的汉字。
鬼使神差地,他想起了去年冬天,自己家那十几只被活活冻死的羊羔。
他颤抖着,将那片残图塞进了怀里。
三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草原。
当别的羊圈里不断抬出僵硬的冻羔尸体时,侍童家的羊圈,因为他偷偷照着图上所示,用干草和石块堵住了迎风口,调整了栅栏位置,一夜之间,竟无一伤亡。
这个奇迹,像一粒投入水潭的石子,无声无息,却荡开了层层涟漪。
起初只是悄悄的询问,后来演变成了半公开的模仿。
很快,赤牙部年轻一辈的牧首们,开始疯狂地私下传抄、完善那份从灰烬中“重生”的残图。
他们发现,汉人的东西,似乎并不全是谎言。
消息传到黑帐部少主拓跋烈的耳中,他不由得暗自狂喜。
赤牙部这群顽固的老家伙,终于因为自大而露出了破绽!
他立刻派心腹密使,联络赤牙部中素有野心、对大祭司不满的左帐大人,许诺只要他能说动部众,与黑帐部里应外合,共击归仁堡周边的兀赤等“叛徒”,事成之后,赤牙部未来大汗的位置,便是他的。
然而,拓跋烈不知道,他的密信刚一送出,就被兀赤安插在左帐身边的一名马奴,用“归元民籍”背后的暗语,一字不差地传回了归仁堡。
鸿王府内,刘甸看着密报,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发兵吗,陛下?”秦溪轻声问。
“不。”刘甸将密报递进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几支军队,而是盘踞在他们脑中的‘规矩’。现在,是时候给他们送去真正的‘规矩’了。”
他转头对秦溪道:“传朕旨意,将新版《明眼书》立刻翻译成鲜卑通用语,加印千册。封面……就用最醒目的朱砂,印上一行字。”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本书,献给所有不愿再被谎言驱使的牧人。”
半个月后,十名从归仁堡学堂中挑选出的、精通双语的鲜卑少年,带着一捆捆崭新的书籍,出现在赤牙部的外围。
他们不闹事,不宣讲,只是逐个帐篷地赠送。
每放下一本书,他们只说一句同样的话:
“你们的酋长不让看这个,是因为他怕你知道真相。”
一个月后,赤牙部爆发了史无前例的内乱。
左帐联合了三支饱受旧俗之苦的小部族,公开宣布脱离黑帐部的联盟,转而效忠能带来生路的“明眼之道”。
他们冲向祖狼塔,在无数族人复杂的目光中,合力推倒了那块“识字者死,读书者奴”的石碑。
石碑轰然倒地,并未被砸碎,而是被小心地磨平,重新刻上了从《明眼书》中摘录的《节气耕牧表》。
同一时刻,黑帐部的金帐之内,拓跋烈暴怒地一刀斩杀了两名被搜出藏有汉人书籍的族人。
鲜血溅满了他华贵的皮袍,他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抬头,惊恐地发现,帐外那些负责巡逻的、最忠心于他的武士,竟有人在转身时,袖口不经意间露出了一角彩色的图册——正是归仁堡广为流传的《急救图本》。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踉跄着冲出金帐,抬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夜空。
在那里,一道他无比熟悉的、代表着“全域通达”的九烟烽火,正无声而静谧地燃烧着,像一只俯瞰众生的、嘲讽的眼睛。
而在千里之外的归仁堡,夜已深沉。
刘甸刚刚批阅完关于赤牙部内乱的最终奏报,一名内侍悄然走近,低声道:“陛下,鸿都尉韩嵩府上传来消息,说韩大人自那夜与您议事之后,便闭门不出,今日……心疾复发,已然卧床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