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朔风依然凛冽,却吹不散归仁堡校场上空前的人气。
这片昔日的练兵之地,今日却成了数千边民的圣殿。
堡寨中央,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鼎仿制品在初生的朝阳下泛着沉静的光。
这便是“识字鼎”,是天子刘甸特批,仿照洛阳太学内的国之重器,专为边境“铭名仪式”而设。
鼎身四周,密密麻麻地预留着无数方寸大小的空白格,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阿勒坦,这位曾经的黑石砦少主,如今的归仁堡民团统领,身着崭新的汉式袍服,胸膛挺得笔直。
他站在鼎前,声音洪亮如钟:“今日,归元元年春,归仁堡行开蒙大典!凡通过《明眼书》初级考核者,皆可上前,亲手于识字鼎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人群骚动起来,数百名通过考核的男女老少排成长队,脸上是混杂着紧张、激动与神圣的复杂表情。
他们中有牧民,有猎户,有曾经的流寇,也有退役的老卒。
每个人手中都紧紧攥着一柄小小的铁笔,那是他们即将用来证明自己身份的权杖。
“我先来!”一个壮硕的汉子排在最前,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鼎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在青铜上刻下三个字:王大牛。
刻痕歪歪扭扭,却深可见骨。
他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名字,咧开嘴笑了,眼眶却红了。
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一个又一个的人上前,鼎身上“叮叮当当”的凿刻声不绝于耳。
那声音清脆而执着,像是新生的心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就在这时,一个蹒跚的身影拄着拐杖,从人群后方慢慢挤了出来。
他衣衫破旧,一条裤腿空荡荡的,正是堡内讲学堂的助教,李瘸子。
看到他,一些老人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低声议论着:“是他……当年劫杀老先生的就有他一个。”
“他一个戴罪之人,也配刻名?”
李瘸子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到鼎前。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空白的格子,嘴唇哆嗦着,却迟迟没有动手。
阿勒坦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他记得陛下离京前的交代:“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找回自己的名字。”
良久,李瘸子抬起头,环视四周,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我……我也要刻。”
他扔掉拐杖,用仅存的一条腿勉强支撑着身体,拿起铁笔,颤抖着在鼎上划下第一笔。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他刻完了两个字。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欣喜若狂,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数千道目光,用尽毕生力气吼了出来:“我叫李大夯!以前在军中,他们叫我‘炮灰’,退了役,他们喊我‘缺腿狗’!我杀了人,我是个畜生!可今天,苏先生师父教我识了字,我才知道,俺爹娘给俺起过名字!”
他用铁笔指着鼎上那两个丑陋却清晰的字,泪水夺眶而出:“李!大!夯!这是人的名字,不是畜生的!”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在场许多人心中麻木的壁垒。
他们也是这样,被人叫着“蛮子”、“流民”、“贼骨头”,渐渐忘了自己本来的名字,忘了自己本是个人。
不知是谁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山呼海啸,席卷了整个校场。
无数人流着泪,用尽全力地拍着手,为李大夯,也为自己。
“报——”
就在这群情激昂的时刻,一声凄厉的急报划破天际。
一名骑士疯了般冲入校场,翻身落马,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统领!匈奴!匈奴右贤王的余部,集结了八千骑兵,正向我们杀来!他们扬言……扬言要踏平汉狗的学堂,夺回他们的失地!”
喧腾的校场瞬间冰封。
八千骑兵!
对于仅有千余民团和老弱妇孺的归仁堡来说,这无异于灭顶之灾!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烽燧与信鸽传回洛阳。
紫宸殿内,冯胜面色凝重,拱手请命:“陛下,匈奴残部倾巢而出,归仁堡危在旦夕!请即刻调拨北军禁卫,驰援朔方!”
刘甸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手中却把玩着一枚刚从归仁堡送来的拓片,上面正是两个字:大夯。
他缓缓摇头,语出惊人:“不。这一战,朕不派一兵一卒。”
“陛下!”冯胜大惊失色,“这无异于让边民以卵击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