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青布短打沾着草屑,腰间别着从喽啰那顺来的酒葫芦——这寨子他摸了三夜,今夜终于找准了首领的屋子。
油灯的光从窗纸漏出来,照见首领的背影。
那汉子正趴在案上,手里攥着截炭笔,在粗麻纸上歪歪扭扭抄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旁边堆着七零八落的图本,“烽燧”那页被翻得卷了边,“农事”部分还沾着油星子——显然是当饭票使过。
“大当家的,”门外传来喽啰的声音,“山下归义亭又贴告示了,说新印的书多了‘春播’那章……”
首领猛得把炭笔一摔:“老子当年劫商队,见着字儿就头疼!可这破书……”他突然抓起图本按在胸口,“昨儿个山下王寡妇来讨盐,说她娃能认‘井’字了——咱寨里的娃,总不能比她的娃笨!”
徐良的手按在刀柄上,又慢慢松开。
他望着首领背上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衫,突然想起秦溪说的“种子”——原来这种子,连山贼窝都能生根。
长安的青砖小院里,贾诩捏着刚收到的图本,指尖几乎要戳穿竹片。
他原以为是什么江湖人的戏耍,可翻开第一页,“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八个字力透纸背,倒像是故意要抽他的脸——当年他献“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之计,死了多少人?
“阿翁看!”小孙子摇着他的袖子,肉乎乎的手指点在“烽燧”图上,“爷爷说过,这是报信的烟!”
贾诩愣住了。
他盯着孙子因识字而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前日去市集,卖菜的老妇竟能指着“公平”二字,跟他讲“短斤缺两杖五”的律条——这些话,从前都是从刀笔吏嘴里吐出来的。
深夜,他坐在廊下独酌。
月光落在未烧完的《毒士策》残卷上,那是他写了二十年的权谋心得。
他举起酒盏,盏中倒影里,自己的白须竟比去年多了半寸。
“昔以权谋定生死,今以文字移山岳。”他对着月亮喃喃,突然抓起残卷扔进火盆,“此非霸道,乃王基也。”
火光照亮他的脸,他看见仆役捧着备好的马具站在阶下——南下洛阳的路,该启程了。
洛阳太极殿的早朝散得比往日早。
刘甸站在御阶上,望着阶下捧着奏疏的秦溪,她发间的铜簪闪着光,像是藏着新的机巧。
“陛下,”秦溪展开竹简,声音里带着雀跃,“上郡、云中、五原三地,识字点暴增三倍!阴山的牧民赶着羊来换书,说‘识了字,才知道朝廷的盐不是天上掉的’。”
刘甸接过她递来的新版图本,封面上“明眼书”三个大字刚劲有力,下方一行小字:“识字的人,不该再做睁眼瞎。”他翻到“农事”章,见插图里的农夫正举着犁,旁边注着“春分后三日下种”——这是秦溪带着工匠跑了七个屯堡才画成的。
系统提示的蓝光在他眼底闪过:【认知战影响力突破临界点,“民心熵减”效应激活】。
“好。”他将图本递给秦溪,目光扫过殿外飘雪,“再加印五千册,把‘不得私斗’‘按时纳粮’的插画再画大些。”
此时的并州荒原上,高宠立在风雪里。
他的铁枪裹着羊皮,枪尖凝着冰碴,可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草棚上——十几个孩童挤在火盆边,围着本《明眼书》念得正欢。
“原来……仗还能这么打。”他低声道,哈出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雪。
而在更北边的河套,残阳正掠过废弃的长城关隘。
黑石砦的断墙上,几个身影正往箭垛里塞干柴。
为首的汉子摸着石壁上“汉家雄关”的刻痕,啐了口唾沫:“刘甸那小子能教百姓识字,咱就教他们抗粮!”他转头对身边的鲜卑人笑道,“等开春雪化,你我兄弟……”
风卷着沙粒扑来,将他的话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