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则“无字回信”的轶事,反而比金印本身更快地传到了壶关。
并州兵们私下议论:“听说了吗?李儒想封咱们将军当并州牧,结果鸿王爷说,让李儒自己写想当什么官!”
“哈哈!这是压根没把他们放眼里啊!”
“就是!一个空头许诺,哪比得上鸿王爷给咱们爹娘分的田地实在!”
李儒的离间计,就此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与此同时,秦溪主导的“影册计划”,终于结出了最致命的果实。
一本名为《并州冤籍图》的册子,悄然送抵刘甸案头。
图册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出了张辽麾下八成以上将士的家眷信息。
其中,竟有七成以上的家庭,在过去数年间遭受过本地豪强侵占田产、官府苛待盘剥的血泪史!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确凿的证据拓本:被撕毁的田契、伪造的借据、酷吏的判词……
“做得好。”刘甸眼中寒芒一闪,“将这些证据,分门别类,制成简报。混入北运的药材包中,用我们的民间渠道,送进壶关。”
三日后,壶关一名负责押运粮草的普通队率,在交接一批从南方走私来的伤药时,意外发现药包夹层里塞着一卷油纸。
他好奇地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
油纸上,赫然是他家祖坟的界碑拓片!
而旁边附带的一份县衙公文显示,他家那块被当地豪绅觊觎多年的坟地,已被县令判给了对方,那块刻着他曾祖父名讳的石碑,竟被挪去给县令的新宅当了马槽石!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那队率双目赤红,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嘶吼。
他猛地撕碎身上的军服,抄起朴刀,对着身旁十几个同乡嘶喊道:“弟兄们!我等在此为袁氏卖命,家里的祖坟都让人给刨了!这仗,还打个鸟!愿随我南归的,现在就走!”
当夜,十余骑趁着夜色,冲开哨卡,一路向南狂奔而去。
这只是一个开始。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刘甸的最后一步棋,落在了乌巢书院。
他下令,在书院内增设“并州专班”,免费招收所有来自并州的流亡学子。
课程内容极为特殊,除了经义,更加入了“边镇屯田实务”与“胡汉共治策论”等实用科目。
更令人振奋的是,刘甸竟请动了前朝廷尉、以刚正不阿闻名的周谟,担任书院的名誉讲师。
周谟亲临乌巢的第一堂课,讲述的便是自己当年如何顶住压力,依法驳回豪强夺田案,为数百并州边民保住家产的旧事。
消息传开,整个河北为之震动。
连远在雁门、代郡的读书人,都开始拖家带口,向南迁徙。
他们明白,这位汉鸿王,不只是要打天下,更是在为并州的未来,规划一条真正的出路!
壶关大营内,人心惶惶。将领们私下里议论的话题,已经彻底变了。
“咱们守着壶关,到底是在守谁的土地?”
“是啊,咱们打生打死,难道就是为了让那些豪强污吏,更好地欺压咱们的爹娘妻儿?”
“听说乌巢那边,读书人都能学怎么管地、怎么治胡人了……咱们这仗,到底为谁而打?”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落下。
一个月圆之夜,万籁俱寂。
壶关那厚重得仿佛能压垮一切的城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中,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张辽一身素衣,未着甲胄,率领八百最精锐的亲骑,策马而出。
他们没有点燃一支火把,马蹄皆裹着厚布,队列中,只高高举着一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冷的白幡。
大军一路向南,在距离乌巢大营十里处,悄然停下。
一名亲卫单骑向前,很快被南军的游骑拦下。
他没有反抗,只是高高举起手中的两样东西。
一枚锈蚀的童渊门令牌。
以及一封用鲜血写就的书信。
信,很快被呈递到刘甸面前。
他展开血书,只见上面字字泣血,力透纸背:
“辽非不忠,实不忍见并州百姓,为一人之野心而殉葬。今愿率旧部八百骑归附,唯求三事:一,不改旧部编制,仍由辽统辖;二,容辽为母守孝、为子赎罪三年,战事之余,侍奉堂前;三,归附之后,许辽先战一役,以正去留之名!”
刘甸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他将血书递给一旁的冯胜,目光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夜空,轻声道:“你看,我不是抢了他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我是让他自己,找到了应该站的地方。”
话音刚落,北方天际,一颗亮得惊人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焰尾,骤然划破夜幕。
它坠落的方向,正是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洛阳太庙。
冯胜心头剧震,正要开口。
刘甸却已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令,卸甲。”
“全军原地待命,任何人不得妄动。”
“冯胜,随朕出营,去接一位故人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