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山坡下那片被暮色温柔笼罩的村落。点点灯火,如同被晚风吹散的星子,在渐深的蓝黑色天幕下陆续亮起。昏黄、温暖的光芒,从一扇扇简陋的窗户里透出来,照亮了小小的院落,映出了在院中归置农具的模糊身影,也隐约传来了妇人呼唤顽童归家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烟火气,不高亢,却足以穿透这静谧的山野。
那灯火,那声音,与掌心龟甲残片残留的、源自大地深处的那一丝微弱却坚韧的脉动,奇妙地重合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喻的“归属感”,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无声而坚定地漫过心田。这感觉如此踏实,如此温暖,远胜于他曾掌控的任何一件惊天动地的法宝,远胜于他洞府中聚拢的浓郁灵气。
大道至简,路在脚下。所求之“真”,所求之“道”,不在缥缈云端,不在洞天福地,就在这人间烟火处,就在这双脚踏着的坚实土地上。
林衍的嘴角,极其自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睥睨天下的傲然,不是勘破世情的淡漠,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如同倦鸟归巢般的安然与满足。这笑容极其浅淡,却仿佛蕴含着某种洞悉万物后的智慧与慈悲,让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和。
他不再停留。
转身,迈步。
步履从容,踏在松软微凉的土地上。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稳与踏实,仿佛他的根须,已随着这一步,深深地扎入了脚下这片厚重无言的大地深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袍,随着他的走动,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再无一丝一毫刻意维持的仙气或威仪,只有一种洗尽铅华后的朴素与自在。
他朝着山坡下走去,朝着那灯火点点、人声渐起的村落走去。那缕缕升腾的炊烟,那昏黄温暖的灯火,那夹杂着饭菜香气的烟火气息,如同无形的、温柔的绳索,牵引着他。
山坡渐缓,村落已在眼前。低矮的土坯墙,茅草或青瓦覆盖的屋顶,歪歪扭扭的篱笆圈起小小的菜畦。泥土路被踩得平整,残留着白日里车辙与牛蹄的印记。空气中,柴火燃烧的烟味、不知谁家锅里炖煮的粗粮香气、禽畜栏舍特有的味道,还有草木在暮色中蒸腾出的清新水汽,混杂在一起,浓郁得几乎有了质感,扑面而来,将他温柔地包裹。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抽着旱烟的老汉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一个拖着鼻涕、脸蛋冻得红扑扑的顽童,正绕着大树追逐一只同样脏兮兮的小土狗,咯咯的笑声清脆响亮,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有穿透力。
林衍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黄昏归家时分,一个穿着普通布衣、面容温和的年轻人,实在引不起多少注意。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抽旱烟的老汉,在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时,浑浊的老眼随意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这并非村中熟识的后生,随即又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落回到烟锅上,仿佛林衍的存在,不过是一缕寻常掠过村口的晚风。
这彻底的、如同空气般的无视,反而让林衍心头微微一松,随即涌起一种奇妙的熨帖感。曾几何时,他无论走到哪里,即便刻意收敛,那属于强者的无形气场,也足以让凡俗生灵本能地敬畏、回避。而此刻,他终于成为了这人间烟火中最普通、最不引人注目的一粒微尘。
他沿着村中的土路,缓步前行。经过一户敞着院门的人家,灶房里热气腾腾,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正麻利地挥舞着锅铲,铁锅与铲子碰撞发出“嚓嚓”的脆响,油烟的香气混合着葱蒜的辛香,肆无忌惮地飘散出来。一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笨拙地往灶里添着柴火,火光映红了他专注的小脸。
“柱子!火别太大!糊了锅底看我不揍你!”妇人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知道了娘!”叫柱子的孩子应着,赶紧从灶膛里抽出两根烧得正旺的柴禾。
林衍的脚步在院门外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这简单、粗暴、充满生活气息的对话,这扑面而来的油烟气息,这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构成了一幅无比鲜活的人间图景。他静静地站了片刻,仿佛要将这最平凡的一幕,深深地烙印在灵魂深处。一种奇异的暖流,从心底悄然淌过,比任何灵丹妙药带来的舒畅感,更加真实,更加……踏实。
他继续向前。路过村中唯一一口水井旁,几个刚放下农具的汉子正围在那里,用木桶打上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地冲洗着手脚和沾满泥巴的农具。水珠在暮色中飞溅,伴随着汉子们粗犷的说笑声,谈论着今日田里的活计,议论着邻村的传闻,偶尔爆出一两句粗鄙却直白的玩笑,引来一片哄笑。
“嘿,老蔫儿,听说你家那三亩坡地,今年麦子长得贼好?”
“好个屁!虫子啃了不少!娘的,明儿得弄点草木灰撒撒……”
“哎,听说了没?隔壁柳树沟老刘家那闺女……”
“嘘!小声点!那事儿可不好乱说……”
林衍从他们身边经过,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汉子们的谈笑并未因他的出现而中断半分,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俚语和粗话,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听着,没有修士惯有的清高与疏离,反而觉得这充满生命力的喧嚣,是如此生动,如此……真实。这真实,带着汗水的咸涩,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最原始的生存欲望,构成了一股澎湃的生命洪流。
再往前走,靠近村落边缘,几间更为破败的土屋孤零零地立着。其中一间低矮的屋檐下,一个身形佝偂、穿着打满补丁旧袄的老者,正蜷在一把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他手里没有烟杆,只是枯瘦的双手拢在袖中,一双浑浊的眼睛,失神地望着村外暮色苍茫的山野,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随着逝去的岁月飘远,只留下一具被风霜蚀刻得千疮百孔的躯壳,在寂静中等待着最后的归期。
晚风带着寒意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老人脚边。他毫无反应,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有那偶尔极其轻微、带着沉重痰音的咳嗽,才证明这具躯壳里尚存着一丝微弱的生命之火。
林衍的目光,在那老人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在其他人身上都要久一些。那深重的暮气,那刻骨的孤独,那无声无息等待终局的沉寂……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死”之图卷,与村中其他地方的生机勃勃、喧闹嘈杂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生与死,希望与沉寂,在这小小的村落里,如此真实而残酷地并存着。
就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之际,那一直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老者,似乎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那目光,并非看向林衍的方向,而是仿佛穿透了虚空,落在了林衍垂在身侧、握着龟甲残片的右手上。仅仅是一瞬,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那枯槁的脸上,极其艰难地、极其模糊地,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块被岁月风干的树皮,被无形的力量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而,就在这难以察觉的牵动瞬间,老者那双原本空洞死寂的浑浊眼眸深处,仿佛有两粒早已熄灭的、微不可查的星火,极其短暂地、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夏夜萤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确定是否真实存在。随即,老者的眼神再次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对世间万物毫无反应的浑浊与空茫。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将头转向了村外那越来越深的暮色,仿佛刚才那微不可查的异动,只是晚风吹拂下的一点错觉。
林衍的脚步,在老者那浑浊目光扫过掌心龟甲的瞬间,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警觉感,如同冰凉的蛇,倏然滑过他的脊柱。那感觉来得突兀,消失得也快。他下意识地凝神感应,神识如同最精密的网,无声无息地扫过老者。
结果,却如同石沉大海。
老者身上,只有浓重到化不开的暮气与死气,以及凡人因衰老而枯竭的气血。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没有半点修士的痕迹,甚至连强壮一点的凡人所拥有的那种生命精气都微弱得可怜。那微弱的咳嗽声,带着肺腑深处的沉重与衰竭,是如此的真实。
错觉么?
林衍的目光在老者那如同枯树皮般的侧脸上停留了一息。刚才那极其短暂的眼神变化,那难以言喻的、仿佛穿透了表象的凝视,还有那嘴角肌肉近乎痉挛般的牵动……真的只是自己心神沉浸于这方天地后的恍惚?
他缓缓收回目光,掌心那温润的龟甲残片传来恒定不变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脉动。他压下心头那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将老者的形象归于这山村画卷中必然存在的、代表生命终章的沉重一笔。生老病死,本就是这红尘烟火里最寻常也最深刻的真实。
他不再停留,脚步恢复了之前的从容,继续向村中走去。只是那握着龟甲残片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一丝。
暮色渐浓,最后一线天光也沉入了西山背后。深蓝色的天幕上,几点疏星悄然浮现,如同细碎的钻石。村落里,各家的灯火显得更加明亮温暖。饭菜的香气更加浓郁,呼唤家人归家的声音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犬吠,构成了一曲热闹而温馨的乡村晚歌。
林衍的身影,慢慢融入这越来越深的暮色与越来越浓的烟火气中。他走向村落深处,走向那未知的、却充满了人间气息的落脚点。脚下的泥土路依旧坚实,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而深沉的轮廓,如同守护这方天地的沉默巨人。
天高地迥,宇宙无垠。曾经以为需要以力破开虚空、穷尽星辰才能触及的“道”,此刻,就清晰地印在他每一步落下的脚印里。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路,就在脚下这片平凡而坚实的土地上,就在这充满了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里,延伸向无尽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