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可怕的是,在它那庞大的躯体深处,仿佛有什么核心的、支撑着这扭曲存在的“线”,被那混沌光点蕴含的断缘之力,硬生生地、彻底地斩断了!
轰隆隆……
泥沼怪物的身体如同被推倒的积木巨塔,开始由内而外地崩塌、溃散!污秽的能量如同失控的洪流,从它身体的每一个裂口疯狂喷涌而出,将周围的一切都染成更加深沉的绝望之色。
随着伪天道力量的急速崩溃、剥离,那包裹在最外层、由污秽泥浆和枯骨怨念构成的庞大外壳,如同融化的蜡像般大片大片地剥落、坍塌。
外壳剥落之处,露出了里面那个核心的、焦黑干枯的……人形。
正是苏清雪!
此刻的她,比被吞噬前更加凄惨。覆盖身体的焦黑碳化层在伪天道力量崩溃的反噬下大片剥落,露出至露出了森森白骨。那两条异化的巨大骨爪早已随着外壳一同崩碎消失,只剩下两条同样布满裂痕、无力垂落的焦黑手臂。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颅——脸上那些如同活蛆般蠕动的黑色符文正在疯狂地扭曲、崩解,如同被投入强酸的虫子,发出无声的哀嚎,迅速淡化、消失。眉心处,一个清晰的、边缘呈现出诡异割裂感的孔洞赫然在目,正是被林衍那“断缘之刃”点中的位置!孔洞周围,残余的混沌光晕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不断湮灭着最后一丝挣扎的伪天道黑气。
而那双曾经燃烧着纯粹疯狂与毁灭的血色竖瞳,此刻如同被浇灭的炭火,猩红的光芒正在急速地褪去、消散……
疯狂在消退。
那如同凝固岩浆般的、非人的怨毒与贪婪,如同潮水般从她的眼中退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茫然的空洞。仿佛一个沉睡了千万年、在无尽噩梦中挣扎的灵魂,骤然被强行唤醒,却不知身在何处,不知今夕何夕。
伪天道力量被斩断的反噬,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每一个角落疯狂攒刺、搅动!那是灵魂被强行撕裂的痛苦!远比肉体的创伤更甚万倍!苏清雪那焦黑干裂的嘴唇无法控制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想象的剧痛中剧烈地痉挛、抽搐。每一次抽搐,都带下大片焦黑的皮肉碎片。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中,她的视线,无意识地、极其艰难地,缓缓下移。
落点,是她那只相对完好的左臂。
手臂同样焦黑、布满裂痕,小臂处甚至露出了碎裂的骨头。
然而,就在那截惨白、布满裂痕的小臂骨上——
一圈东西,依旧紧紧地系着。
暗红、墨黑、灰败……被血污、泥沼、伪天道的气息反复浸透腐蚀,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编织的丝线多处断裂、朽烂,那个简单的平安结也扭曲变形得不成样子。
但那熟悉的轮廓,那系着的方式……
如同一道划破永夜的闪电!一道唤醒沉沦灵魂的惊雷!
苏清雪那双正在褪去猩红、恢复些许人类眼白,却依旧空洞茫然的眸子,猛地剧烈一颤!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茫然,所有的疯狂褪去后的虚无,在这一刻,被这枚小小的、褪色的、几乎与污秽融为一体的剑穗,彻底击碎了!
无数被伪天道扭曲、掩埋、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山巅清冷的月光气息,带着指尖相触的微凉触感,带着那一声轻如耳语的“愿它……护你平安”,狠狠地、毫无保留地冲进了她的脑海!
“呃……啊……”
一声极其微弱、却饱含着无法形容的复杂情绪的呻吟,终于从她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不再是疯狂的嘶吼,不再是怨毒的诅咒,而是……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带着无尽痛楚和难以置信的呜咽。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系着剑穗的手臂,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一点点地抬起,一点点地移动。
最终,定格在了前方。
定格在了那个浑身浴血、泥泞不堪,右臂无力垂落(龟甲之力耗尽,手臂经脉尽碎),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男人身上。
林衍。
那个曾经照亮她整个世界的名字。那个她爱过、恨过、最终被扭曲执念推向毁灭深渊的名字。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前因后果,所有的疯狂与沉沦……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恢复清明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她看到了自己如何被不甘吞噬,如何被伪天道诱惑,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如何变得面目全非,如何对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的人,挥出致命的一击又一击……
也看到了……他眼中的痛,他的挣扎,他的不舍,他最后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清雪”,以及……他为了斩断这一切,付出的惨烈代价——那枚守护他多次、此刻已彻底化为齑粉消散的龟甲……
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恸和悔恨,如同最狂暴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她刚刚恢复清明的灵魂!比伪天道反噬的痛苦更甚千倍、万倍!
“嗬……”她想说话,想呼唤他的名字,想说出那句迟来的“对不起”。可喉咙里涌上的,只有带着内脏碎片的、滚烫的腥甜。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同样盛满了巨大悲痛、却又带着一丝解脱和释然的眼睛。
两行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了眼眶。
不是清澈的泪。
是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泪。
如同熔化的红蜡,顺着她焦黑龟裂的脸颊,蜿蜒而下,在布满污秽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绝望的血痕。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颤抖着翕动了一下,似乎想做出一个口型。
然后,那刚刚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眸子,如同耗尽了最后灯油的烛火,光芒……彻底熄灭了。
眼中最后一点属于“生”的光彩,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瞳孔失去了所有的焦距,变得空洞、灰暗,倒映着鬼沼上空那永远化不开的、绝望的灰雾。
她抬起的、系着剑穗的手臂,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量,如同断了线的提偶,猛地一沉。
砰。
那焦黑、布满裂痕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破败玩偶,直挺挺地、毫无生气地向后倒去,重重砸进了身下那冰冷、污秽、翻涌着黑泥的沼泽之中。
泥浆无声地漫上来,温柔又残酷地,一点点地覆盖了她残破的躯体,覆盖了那身浸透血污的焦黑衣衫,覆盖了那张流着血泪、定格着无尽悔恨与解脱的脸庞。
最终,只剩下那只系着褪色剑穗的、白骨嶙峋的手臂,依旧固执地、无力地伸在污浊的泥浆之上,五指微微蜷曲,仿佛想抓住些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咕嘟……咕嘟……
几个泥泡缓缓破裂,如同最后的叹息。
整个迷雾鬼沼,陷入了一片死寂。连那些翻涌的黑泥和弥漫的灰雾,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和血腥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林衍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
右臂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那是龟甲最后力量爆发和伪天道反冲造成的毁灭性创伤,经脉寸断,骨骼碎裂。身体的其他部分也早已被伤痛和疲惫彻底掏空,摇摇欲坠。
但他感觉不到。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绪,都凝固在了苏清雪倒下前,那最后一眼。
那流着血泪的、盛满了无尽悲恸、悔恨、以及……一丝解脱的眼神。
那无声翕动的唇形,他看懂了。
是……“阿衍”。
那个只有她才会唤的,带着亲昵与依赖的称呼。
龟甲彻底碎了。在他掌心,只残留着一点点细微的、带着余温的粉尘。那陪伴他走过无数险境,数次救他性命的古老存在,为了斩断这最后的因果,燃尽了自己最后的本源,化为了虚无。
因果……了断了吗?
他看着那片缓缓吞噬着苏清雪残躯的泥沼,看着那只依旧伸在泥面上的、系着褪色剑穗的白骨手臂。心头空落落的,仿佛被剜走了一大块。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疲惫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寂寥。
结束了。
他与苏清雪之间,那纠缠了半生,从青梅竹马到生死相许,再到反目成仇、不死不休的孽缘,终于在这一片污秽的泥沼之中,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以她的彻底消亡,以龟甲的彻底湮灭为代价。
代价……太大了。
林衍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泞之中。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握住了那只伸在泥浆之上、系着剑穗的白骨手臂。
入手冰冷、僵硬,带着死亡的气息。
那枚肮脏褪色的剑穗,触感粗糙而脆弱。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他掌心残留的那一点龟甲粉尘,突然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温润光芒!如同最后一点不舍的余烬。这点光芒顺着他左手与苏清雪白骨手臂接触的地方,悄无声息地、极其迅速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的、带着古老苍茫气息的暖流,瞬间顺着他的左手劳宫穴涌入!这股力量并非疗伤,而是如同最精准的刻刀,无视了他手臂的剧痛,无视了经脉的堵塞,无视了丹田的空虚,极其霸道又极其玄奥地,在他体内沿着某种神秘的轨迹运行了一瞬!
林衍只觉得左眼猛地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烙印在了眼球深处!
剧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他下意识地闭上左眼,再猛地睁开!
视野……似乎有些不同了。
左眼的视界边缘,极其短暂地、模糊地闪过了一瞬极其玄奥繁复的龟背纹路虚影!那纹路如同活物般流转,带着推演、占卜、洞察天机般的古老韵味!虽然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林衍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是龟甲最后残存的本源印记,在完成“斩断因果”的终极使命后,以另一种形式,融入了他的身体!仿佛一个古老的契约,在终结之时,悄然开启。
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明悟浮上心头,却又抓不住具体。
林衍茫然地跪在泥沼中,左手握着那只冰冷的白骨手臂和那枚染血的剑穗,右臂剧痛钻心,左眼残留着灼热的幻象。他抬起头,望向鬼沼上空那永远阴沉压抑的灰雾穹顶。
结束了吗?
还是……另一种未知的开始?
迷雾鬼沼死寂无声,只有冰冷的泥浆,一点点漫过他跪着的膝盖,带着吞噬一切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