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质疑…我的决断?”清虚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低沉,而是变得沙哑、扭曲,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恶意和一种非人的冰冷!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九幽地底爬出的恶鬼在低语!
清远道人被那恐怖的目光和气息锁定,瞬间如坠冰窟!他感觉自己仿佛被一条剧毒的魔蛇盯上,浑身血液都要冻结!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濒死般的声响。
“废物!也配…置喙?!”清虚子口中发出嘶哑的低吼,那只一直垂在玄青色道袍宽大袖口中的右手,猛地抬起!
没有掐诀,没有凝聚法力!仅仅是五指成爪,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快如闪电,直抓向清远道人的咽喉!爪风凌厉如刀,指尖缭绕着肉眼可见的、丝丝缕缕的幽暗黑气!这一爪,没有任何道法玄妙,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杀戮本能!他要捏碎眼前这胆敢忤逆他的蝼蚁的喉骨!
“师兄不可!”清和道人目眦欲裂,失声惊呼!他离得最近,看得最真切!这一爪,绝非惩戒!这是要杀人!清远师兄危在旦夕!
平台上所有弟子,包括被威压压制的赵虎等人,都看到了这惊悚的一幕!执事殿清虚师叔,竟然对同为执事的清远师叔,突下杀手?!巨大的震惊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清远道人看着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缭绕着死亡黑气的枯爪,瞳孔缩成了针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想躲,想挡,但在那恐怖的杀意锁定和筑基巅峰的绝对压制下,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偶!他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只魔爪抓向自己的咽喉!
就在那枯槁的、缠绕着毁灭黑气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清远道人颈间皮肤的刹那——
“嗡——!”
清虚子眉心识海深处,那根被斩裂了一道缝隙的“恶念锁链”旁,另一根散发着柔和白光、象征着“善念”——慈悲、怜悯、不忍——的锁链,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这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清虚子被恶念主宰的神魂之上!
“呃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从清虚子扭曲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那只抓向清远咽喉的魔爪,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顿在半空,剧烈地颤抖起来!缭绕其上的幽暗黑气如同沸汤沃雪,嗤嗤作响,瞬间消散大半!
他脸上的冰封面具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眼中的冰冷和邪异黑气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无尽的茫然、惊骇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所取代!仿佛刚刚从一场最恐怖的噩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正握着屠刀,站在血泊之中!
“清…清远…师弟?”清虚子看着自己那只距离清远咽喉不足三寸、依旧在不受控制颤抖的枯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和自我厌恶,“我…我…”
清远道人死里逃生,浑身瘫软,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瞬间浸透了道袍。他惊恐地看着清虚子那只几乎要了他命的手,又看向师兄那张因痛苦和混乱而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清和道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抓住清虚子那只颤抖的手臂,将他猛地向后拉开,同时挡在惊魂未定的清远身前,对着同样被这剧变惊呆的守卫弟子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快送清远师兄回执事殿!”
守卫弟子如梦初醒,慌忙上前搀扶起瘫软的清远。
平台上,死寂一片。所有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愤怒、恐惧、茫然、困惑……种种情绪交织。
清虚子被清和死死拉住,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差点沾染同门鲜血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四周那些充满了惊疑、恐惧、如同看怪物般的目光……巨大的悔恨、无边的恐惧、以及一种灵魂被生生撕裂的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攮进他的心脏,疯狂地搅动!
“不…不是…我…不是我…”他失神地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如同一个迷途的、即将崩溃的孩子。他猛地挣脱清和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噗——!”
一口滚烫的、带着腥甜气息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从清虚子口中狂喷而出!殷红的血雾,在冰冷的山风中弥散开来,如同绽放的死亡之花,凄艳而绝望!
鲜血溅落在冰冷的禁元石地面上,也溅落在他那身一尘不染的玄青道袍上,如同点点污秽的烙印。
清虚子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惊疑的弟子、焦急的清和、昏迷的清远、冰冷的石壁——都开始扭曲、变形、旋转,如同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漩涡。他踉跄着,如同喝醉了酒,再也无法维持站立,身体一软,向冰冷坚硬的地面栽倒下去。
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瞬,他仿佛看到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映照出自己那张被鲜血和绝望染红的、扭曲的脸。而镜子深处,似乎有无数张模糊不清、或悲悯或狞笑的面孔,正无声地注视着他,嘲笑着他支离破碎的道心。
清和道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软倒的清虚子。入手处,只觉得师兄的身体冰冷僵硬,气息紊乱微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他心中大骇,顾不得其他,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厉声喝道:“今日之事,谁敢外传半字,以叛门论处!赵虎!带人维持秩序,所有人立刻散去!违令者,严惩不贷!”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赵虎等人此刻也彻底懵了,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下意识地应诺,开始驱散同样被吓傻了的弟子。
清和不再犹豫,背起昏迷不醒、嘴角还残留着刺目血迹的清虚子,又让几个心腹守卫抬起昏迷的清远,脚步匆匆,如同逃命般,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诡异气息的洞窟平台。
蕴灵洞窟外,山风依旧呜咽,吹散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吹不散那凝结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阴影和无声的疑问。冰冷的禁元石地面上,那几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迹,如同几只诡异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座秩序森严、却也暗流汹涌的问道城。
清和背着清虚子,疾步穿行在问道城冰冷笔直、如同巨大棺椁通道般的街道上。清虚子枯瘦的身体伏在他背上,轻得惊人,却又重逾千钧。那身玄青道袍前襟上沾染的暗红血迹,在灰暗的天光下,刺眼得如同某种不祥的烙印。每一次颠簸,清虚子紧闭的眼皮下,眼珠都在剧烈地滚动,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斩…斩断…锁链…杀…杀光…”
“不…不是我…清远师弟…血…好多血…”
“道…道心…镜子…碎了…”
声音时而狰狞如恶鬼低吼,时而脆弱如孩童泣诉,充满了混乱与自我撕裂的痛苦。
清和的心沉到了谷底。师兄的道心,恐怕已经……他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将两人直接带回了执事殿深处那间属于清虚子的、冰冷压抑的禁元石静室。
将清虚子小心地安置在冰冷的石榻上,清和立刻从自己的储物袋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如羊脂的玉盒。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如冰泉、却又蕴含着勃勃生机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室内浓重的血腥与阴冷气息。盒内,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散发着柔和碧绿光晕的丹药——**“蕴神丹”**。
这是清和珍藏多年、以备自己突破瓶颈或遭遇重创时保命用的上品灵丹,价值不菲。但此刻,他毫不犹豫地将其取出。撬开清虚子紧咬的牙关,小心地将丹药送入其口中,又用真元引导着药力化开,顺喉而下。
丹药入腹,清虚子脸上那死灰般的颜色终于褪去一丝,紊乱的气息也稍稍平稳了一些。他紧蹙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点,但依旧深陷昏迷,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滚动,显然神魂深处的风暴远未平息。
清和又取出清水和布巾,仔细地擦拭掉师兄脸上和道袍上的血迹。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无尽痛苦与挣扎的清癯面容,清和只觉得心头堵得发慌。他默默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守着石榻,如同守着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危崖。
时间在死寂的石室中无声流逝。只有清虚子偶尔发出的、压抑痛苦的呻吟,和清和沉重而忧虑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石榻上的清虚子,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即,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双眼睛,不再是冰冷如玄冰,也不再是混乱如漩涡,而是……一片空洞的死寂。瞳孔深处,没有任何神采,只有无尽的茫然与疲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的枯井。他怔怔地望着头顶冰冷光滑、布满符文的禁元石穹顶,仿佛在凝视着无垠的虚空,又仿佛什么也没看。
清和连忙凑近:“师兄?你感觉如何?”
清虚子没有回答。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空洞地扫过清和满是忧色的脸,又缓缓移开,落在石室一角那面打磨得异常光洁、用于整肃仪容的巨大青铜镜面上。
镜面冰冷,清晰地映照出石榻上的景象:一个形容枯槁、面色惨白如纸、玄青道袍上还残留着暗红污迹的道人,正用一种茫然、空洞、如同看陌生人的眼神,回望着自己。
清虚子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哆嗦了一下。
他缓缓地、颤抖地抬起那只曾缠绕着毁灭黑气、差点扼杀同门的手。枯槁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却又充满恐惧的颤抖,慢慢抚向自己的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他猛地一颤!仿佛那里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正在吞噬他灵魂的恐怖漩涡!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被彻底割裂的剧痛,让他几乎要再次昏厥过去!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眉心那看似光滑的皮肤,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识海深处那三根布满裂痕、正在疯狂扭曲、互相撕扯、不断发出无声哀鸣的青铜锁链!善念锁链的光芒在痛苦地闪烁,恶念锁链的黑气在裂缝中疯狂逸散,执念锁链则发出令人牙酸的绷紧声……他的道心,他的神识,正在这三股力量的疯狂角力下,寸寸碎裂!
“嗬…嗬嗬…”一阵低沉、沙哑、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笑声,突兀地从清虚子喉咙里挤了出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悲凉、自嘲和一种洞悉自身末路的绝望。
他缓缓放下抚在眉心的手,不再看镜中那个陌生的、濒临崩溃的自己。空洞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静室中央石几上,那块代表着外门执事身份、由千年寒玉雕琢而成、此刻却静静地躺在冰冷石面上的玉圭之上。
玉圭通体莹白,象征着执事的权威与法度。然而此刻,在清虚子空洞的注视下,那光滑如镜的玉圭表面,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裂痕,正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咔……”
一声微不可闻、却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脆响。
清虚子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无声滑落,滚过冰冷的脸颊,最终滴落在身下冰冷的石榻上,洇开两朵小小的、绝望的水痕。
石室中,死寂如墓。唯有那面巨大的青铜镜,依旧冰冷地映照着一切。镜中,那枯槁的身影躺在石榻上,眉心处,一道细微的、仿佛由内而外裂开的血痕,正缓缓浮现。而镜面本身,似乎也开始微微扭曲、波动,映照出的景象不再稳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问道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彻底被浓重的铅灰色阴云笼罩。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隐隐滚动,一场酝酿已久的山雨,终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