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天枢峰,周厉洞府。
此地与外门弟子简陋的石室相比,恍若仙阙云宫。洞府入口高阔,隐于一片灵气氤氲的紫竹林深处,两扇沉重的、不知名黑色金属铸造的大门,其上浮雕着狰狞的异兽图案,兽瞳处镶嵌着幽幽发光的紫色晶石,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威压。
洞府之内,更是别有洞天。地面铺着温润的暖玉,赤足踏上,便有丝丝暖意顺着脚心经络蔓延。穹顶极高,镶嵌着数百颗大小不一的夜明珠,并非均匀排列,而是暗合周天星斗之象,柔和清冷的光辉交织洒落,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仙家气韵。数根粗壮的蟠龙玉柱支撑起空间,龙身缠绕,鳞爪飞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柱而出。浓郁的天地灵气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在洞府内缓缓流淌,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服食灵丹,沁人心脾。
然而,与这奢华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是洞府深处主位上弥漫开来的、冰寒刺骨的杀意。
周厉端坐在一张通体由千年寒玉髓雕琢而成的宽大宝座上。寒玉髓本是修炼静心的至宝,此刻却被他周身散发的阴戾气息侵染,透出几分不祥的幽蓝光泽。他面沉如水,指节修长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冰冷的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嗒…嗒…嗒…”的轻响,如同毒蛇吐信的前奏,每一次落下,都让侍立在下方的两名心腹弟子心脏猛地一缩,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这两人皆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修为皆在炼气七层以上,平日里在普通弟子面前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但在周厉面前,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头颅深深低下,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下那片光可鉴人的暖玉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功法。
“一个月…”周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直刺人心,“思过崖那地方,灵气稀薄,禁制压制,便是头猪丢进去一个月,也该瘦脱了形,修为停滞不前是常理,稍有倒退也不稀奇。”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潭:“可我们那位林师弟…呵,非但没蔫,反而生龙活虎,修为还更进了一步?”他嘴角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如同在嘲弄一个天大的笑话,“炼气五层巅峰…这消息,可属实?”
左侧那名身材略高、面容精悍的心腹弟子连忙躬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回禀周师兄,千真万确!负责思过崖外围巡守的王师弟,昨日亲眼所见!那林衍虽形容有些憔悴,但步履沉稳,气息凝练悠长,绝非灵力虚耗之象。尤其在他结束最后一次例行吐纳时,无意间泄露出的一丝灵力波动,王师弟以‘灵犀术’秘法感应,绝对已至炼气五层巅峰无疑!而且…”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而且什么?”周厉的指尖停止了敲击,目光如两道冰锥,瞬间钉在那弟子脸上。
那弟子身体一僵,感觉血液都要冻住,不敢再有丝毫隐瞒:“而且…王师弟说,林衍那瞬间泄露的灵力…很奇怪。并非普通炼气五层弟子的驳杂松散,而是…而是隐隐有种…圆融流转、生生不息之感,甚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威压!虽然微弱,但王师弟在炼气六层浸淫多年,绝不会感应错!”
“圆融流转…生生不息…”周厉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慵懒的姿态瞬间消失,背脊猛地挺直,一股无形的威压轰然扩散开来,整个洞府内流淌的灵气雾气都为之剧烈翻涌!他眼中寒芒爆射,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废物!一群废物!”周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思过崖那鬼地方,连根草都长不好!他林衍凭什么?!一个月前他才什么修为?炼气四层!还是个根基受损的炼气四层!一个月!禁闭!炼气五层巅峰?!还圆融流转?生生不息?!”
他猛地站起身,寒玉髓宝座被他起身的力道震得嗡嗡作响。他来回踱步,步伐看似不快,却带起道道残影,洞府内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分,连那夜明珠的光辉都显得惨白起来。
“龟甲…一定是那龟甲!”周厉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忌惮交织的厉芒,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赵峥那蠢货虽然办事不利,但他的话未必全是虚言!那东西…能让一个根基受损的废物在思过崖那种绝地逆势狂飙,一个月内连破瓶颈…这绝不是普通的机缘!是重宝!是逆天的秘法!甚至…是直指大道的传承!”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两名噤若寒蝉的心腹:“此物,绝不能留在一个将死之人手里!更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师兄明鉴!”另一名心腹弟子连忙附和,他心思更为活络,试探着问道:“那…我们是否立刻动手?趁他禁闭结束,刚出思过崖,状态未复之时…”
“蠢!”周厉厉声打断,脸上满是讥讽,“在宗门内动手?你们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戒律堂那帮老不死的都是摆设?李长风那老东西虽然闭关,但他对林衍的维护瞎子都看得出来!一旦在宗内动手,留下蛛丝马迹,就算是我,也难逃宗规严惩!打草惊蛇不说,那龟甲也未必能落到我们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算计:“要动他,必须在宗外!神不知,鬼不觉!让他…人间蒸发!”
“宗外…”两名心腹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宗内动手风险巨大,宗外杀人夺宝,同样要承担极大的风险,尤其是针对一个刚被李长老关注过的弟子。
“师兄,宗外动手,目标明确,确实更稳妥。但…”那精悍弟子犹豫道,“林衍此子如今实力不明,又有那龟甲异宝傍身,恐有变数。我们若亲自出手,万一…”
“万一失手,留下痕迹,同样后患无穷!”周厉冷冷接口,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弧度,“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自己动手?”
他重新坐回寒玉髓宝座,手指轻轻一勾。洞府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玄铁匣子无声滑开,里面飞出一卷色泽暗沉、隐隐透着血腥气的兽皮卷轴,悬浮在他面前。卷轴缓缓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绘制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符号,以及一个用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的、狰狞咆哮的骷髅头图案,骷髅头的眼眶中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火焰纹路。
“黑煞帮?”两名心腹弟子看清那图案,脸色同时一变,眼底掠过深深的忌惮。
“不错。”周厉指尖拂过那狰狞的骷髅图案,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一群盘踞在西北‘黑风岭’一带的亡命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尤其擅长截杀修士,夺其资源。他们帮主‘鬼骷手’屠烈,早年曾是某个魔道巨擘的弃徒,一身阴煞魔功颇为歹毒,修为已至筑基初期巅峰,凶名赫赫。更妙的是,这帮无法无天的匪修,数年前曾因劫掠我宗一批运送至‘云溪坊市’的物资,与戒律堂结下死仇!戒律堂曾数次围剿,都被他们仗着黑风岭地势险恶逃了,还折损了几名好手。这仇,可是血海深仇!”
他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让这样一群与我宗有血仇、实力足够、手段狠辣又毫无顾忌的匪修,去截杀一个‘意外’出现在他们地盘附近的我宗外门弟子…岂不是天衣无缝?谁会怀疑到我周厉头上?只会认为是林衍倒霉,撞上了这群无法无天的仇家!宗门追查,也只会把这笔账算在黑煞帮头上!到时候,屠烈他们得了好处,我得了清净,宗门也除了一个碍眼的废物,一举三得!”
“借刀杀人!”两名心腹弟子恍然大悟,眼中顿时亮起钦佩的光芒,“师兄此计甚妙!黑煞帮出手,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只是…那屠烈生性贪婪狡诈,且与我们并无交情,如何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替我们办事?”
“没有交情,那就创造交情。贪婪?”周厉嗤笑一声,指尖在储物戒指上一抹。三道流光瞬间飞出,悬浮在半空。
第一道,是一个小巧的玉瓶,瓶身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放着三滴粘稠如汞、散发着浓郁生命精气和草木清香的翠绿色液体,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就让人精神一振,仿佛吸一口就能延年益寿——**三滴千年木髓心液**!此乃淬炼肉身、修复暗伤、冲击瓶颈的顶级宝药,一滴便价值连城!
第二道,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赤红、内部仿佛有熔岩流淌、散发着惊人火属性能量波动的晶石——**地火炎晶核**!此物对修炼火属性功法的修士而言,是淬炼法力、提升功法威能的无上至宝!
第三道,则是一个沉甸甸的灵石袋,袋口微微敞开,里面露出的,赫然全是**中品灵石**!耀眼的灵光几乎要溢出来,粗略一扫,数量绝对不下于**三百之数**!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炼气期修士疯狂,甚至筑基修士也会心动的巨大财富!
三件重宝悬浮空中,宝光氤氲,将洞府映照得流光溢彩,也映照着两名心腹弟子眼中无法掩饰的震撼与贪婪。周厉出手之阔绰,远超他们想象!
“屠烈再贪婪,也拒绝不了这份‘诚意’。”周厉的声音带着掌控一切的冷漠,“告诉他,目标只是一个炼气五层巅峰的外门弟子,虽有奇遇,但根基不稳,不足为惧。这三件东西,只是定金!事成之后,那林衍身上所有东西,包括他那条命带来的‘意外之喜’,都归他黑煞帮所有!我只要一个结果——林衍,必须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魂都不能留下!”
“嘶…”两名心腹弟子倒吸一口凉气。这份报酬,加上林衍身上可能存在的龟甲重宝…足以让黑煞帮铤而走险了!周厉师兄,这是下了血本,也下了必杀之心!
“吴震!”周厉目光如电,射向那精悍弟子。
“弟子在!”吴震浑身一凛,立刻躬身应命。
“你持我‘血符印鉴’,立刻动身,秘密前往黑风岭外围‘野狼谷’的‘三更客栈’。将此卷轴,连同这三件定金,交给客栈老板。他自会联络黑煞帮的人。记住,绝对保密!若走漏半点风声…”周厉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寒彻骨的眼神,让吴震如同坠入九幽冰窟。
“弟子明白!以性命担保,万无一失!”吴震斩钉截铁地应道,小心翼翼地接过悬浮的卷轴和三件重宝,用一个特制的隔绝气息的黑色皮囊仔细装好,贴身藏入怀中。
“至于你,孙淼。”周厉的目光转向另一名心腹,此人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意,眼神却透着精明与狠辣。
“弟子听令!”孙淼躬身。
“林衍禁闭结束,离开思过崖后,其行踪路线,我已大致推算。”周厉指尖在寒玉扶手上一点,一道由灵力勾勒的简易地图虚影浮现空中,清晰地标注了青岚宗山门、思过崖位置,以及几条通往外界的主要路径。其中一条蜿蜒指向西北方向的道路,被特意标记成醒目的血色。
“他根基初愈,又得‘奇遇’,必定急于寻求更强功法或资源巩固。以他的身份和财力,最可能去的地方,便是离山门七百里外的‘云溪坊市’!”周厉的声音带着笃定,“此乃必经之路。黑风岭,恰在青岚宗山门与云溪坊市之间,其险峻的‘一线峡’,是绕不过去的咽喉要道!黑煞帮常年盘踞于此,在此设伏,十拿九稳!”
他手指点在那条血色的西北路线上:“将此路线图,林衍的清晰相貌、气息特征、惯用手段(着重强调其疑似掌握某种快速恢复或爆发秘法),以及他极可能在此路线、此时间段出现的推测,详细刻录在这枚‘留影玉符’中。”一枚温润的白色玉符飘到孙淼面前。
“你随后出发,待吴震与黑煞帮接上头后,将此玉符同样秘密送至‘三更客栈’。务必确保屠烈的人,在林衍踏出山门前,就牢牢掌握他的一切信息!我要他们…一击必杀!”周厉的语气森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弟子领命!”孙淼双手接过玉符,神色肃然。
“另外…”周厉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赵峥那枚棋子,虽然废了,但暂时还不能丢。他毕竟与林衍同在杂役院,又是‘苦主’,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掩护和情报来源。去‘丹房’,取一瓶‘续骨生肌膏’,再拿一百下品灵石给他。告诉他,安心养伤,好好盯着林衍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禁闭结束后的任何异常表现,随时禀报。让他知道…我周厉,不会亏待为我办事的人,哪怕…他办砸了。”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是!弟子这就去办!”孙淼心领神会。
“去吧。”周厉挥了挥手,重新靠回宝座,眼帘微阖,仿佛刚才那番杀气腾腾的布置只是随手为之。洞府内浓郁的灵气重新汇聚,将他修长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之中,只有那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弹动一下,泄露着主人内心翻涌的冰冷杀机。
吴震与孙淼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奢华而压抑的洞府。沉重的玄铁大门缓缓闭合,将内里的森寒彻底隔绝。
洞府内,只剩下周厉一人。他缓缓睁开眼,目光穿透洞府无形的禁制,遥遥望向思过崖所在的方向,那目光深邃如渊,仿佛已看到了林衍血染黄沙、身死道消的景象。
“龟甲…秘法…大道机缘…”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寒玉扶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令人心悸的弧度。
“林衍…你的血,便是我的登天梯。这机缘,我周厉…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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