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凝练的青色光芒,悄然在他掌心浮现。那光芒温润,如同初春新发的嫩芽,蕴含着勃勃生机。然而,在这纯粹的青色生机深处,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炽烈红意,如同沉睡的火山核心,若隐若现。青与红,截然不同的两种属性,此刻却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近乎完美的平衡姿态,共存于这一点微光之中。青色如藤蔓缠绕滋养,红色如花蕾含苞待放,彼此交融,形成一种内敛而强大的奇异循环。
这是青木心火的种子,是他以混元功为根基,强行糅合乙木生机与丙火之精,在无数次失败与险死还生边缘,才凝练出的本源之火。它诞生于丹炉,却已超越了丹炉的束缚。
林衍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掌心那点微光。没有灼热,没有爆裂,只有一种温润中带着坚韧的奇异触感。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如同溪水流过心田:
“金非克木……”
脑海中,闪过赵峥那狂暴的金戈铁马,那斩断一切、贯穿一切的锋锐意志。金气,至坚至锐,在五行生克中,天然克制木的生机与柔韧。这是铁律,是常识。
“火非只焚……”
又闪过那诡异的青色火焰缠绕金戈,非但没有被金气斩灭,反而如同跗骨之蛆,引燃其狂暴,最终使其自爆反噬的景象。火焰,难道仅仅是毁灭与焚烧吗?
“五行流转……”
掌心那点青红交融的微光,随着他的心念,极其缓慢地旋转起来。青色滋养着红色,使其炽烈而不失控;红色煅烧着青色,使其生机更加凝练纯粹。相生,相济,流转不息。木生火,火亦可反哺木之精粹;金克木,然木之柔韧亦可导引金之锋芒,使其过刚易折!
“……方为真意。”
那点微光骤然一亮,青红之色瞬间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散发出一种圆融、和谐、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气息!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一刻,擂台下的喧嚣,高台上的对峙,旁人的恐惧与指责,如同潮水般从他感知中退去。他的世界,只剩下掌心这一点流转不息的微光,以及那在无数次生死磨砺和丹炉煎熬中领悟到的、颠覆常识却直指本源的认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惊惧、或愤怒、或茫然的脸,最后掠过远处高台上那两位气息激荡、立场迥异的长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也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勘破迷雾后的澄澈与淡然。
“此战,弟子胜了。”林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不是宣告,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说完,他不再停留。无视了吴天雄长老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冰冷目光,无视了李松年长老眼中更加灼热的探究,也无视了台下那重新开始酝酿的、更加复杂的声浪。
他转身,迈步。
脚步踏过碎裂的青罡岩,踏过残留的暗红血渍,走向擂台的边缘。每一步都异常平稳,那青色的背影在满目疮痍的擂台上,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格格不入。
“站住!”吴天雄长老的怒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不容违抗的意志,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形巨手,轰然向林衍的背影抓去!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他绝不容许一个修炼“诡道”、疑似魔道手段的弟子,如此轻易地离开!
“吴长老!”李松年长老同时厉喝,大袖猛地一拂!一股柔韧绵长却浩瀚磅礴的力量后发先至,如同无形的屏障,瞬间截住了吴天雄那充满攻击性的威压!两股力量无声碰撞,高台周围的空气猛地一荡,离得近的弟子如同被重锤击中胸口,闷哼着连连后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长老对峙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林衍即将踏下的擂台边缘。此人身材瘦高,穿着内门执事特有的银灰色云纹袍服,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睛,狭长而幽深,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古井。他出现的毫无征兆,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身后对峙的两位长老,也没有看台下惊骇的众人,那双幽深的眸子,直接落在了林衍身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审视力量,仿佛要将林衍从里到外彻底看个通透。
林衍的脚步,在这道目光下,微微一顿。
“林衍?”内门执事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衍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睛,点了点头:“是。”
内门执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道路。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态度。
林衍不再停留,对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执事微微颔首致意,一步踏下擂台。那瘦高的执事身影,如同他的出现一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人群,消失不见。
高台上,吴天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林衍消失的方向和李松年,眼中怒火翻腾,却终究没有再出手。李松年则缓缓收回袖袍,看向林衍消失的方位,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走了?”
“内门执事……是戒律堂的冷面判官周通!他怎么会来?还放他走了?”
“连执法吴长老都没拦住……”
台下弟子们看着林衍平静离去的背影,又看看高台上气氛凝重的两位长老,再看看那神秘出现又消失的内门执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诡道……”不知是谁,用带着无尽惊悸和一丝莫名敬畏的语气,喃喃地再次吐出了这个词。
这一次,没有喧嚣的附和,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意,如同瘟疫般在每一个目睹了这场战斗的弟子心中疯狂蔓延、扎根!那青色的火焰,那颠覆认知的手段,那面对长老威压依旧平静离去的背影……这一切,都重重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神魂深处。
“诡道林衍”!
这个名号,如同平地惊雷,又似瘟疫扩散,带着血腥、诡异和颠覆性的震撼,在死寂之后的嗡鸣议论中,如同狂暴的山洪,瞬间席卷了整个小比会场!从三号擂台,蔓延到相邻的二号、四号,再如同燎原的野火,烧向更远的擂台,烧向所有观战的弟子、执事、长老!
“听说了吗?!三号擂台!那个药园的炼气四层!把金戈堂的赵峥废了!”
“废了?!赵峥?他不是吃了爆元丹吗?”
“爆元丹算个屁!那林衍用的是妖火!青色的!沾上就炸!赵峥被自己的金戈术炸碎了腿!还引动了爆元丹反噬,吐血吐得那叫一个惨!根基都毁了!”
“青色妖火?炼丹的火?炼丹的火能这么用?!”
“什么炼丹火!那是诡道!邪门的很!听说连执法吴长老都震怒了,要当场废了他!”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李长老保下了他!最后内门戒律堂的周执事都来了!就放他走了!”
“嘶——!内门都惊动了?这林衍……”
“诡道!以后离他远点!这种人太邪性了!”
每一个角落,都在重复着血腥的过程,描绘着那诡异的青色火焰,惊叹着炼气四层逆伐近七层的不可思议,争论着“诡道”是邪魔还是奇才。恐惧、排斥、好奇、忌惮……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油锅,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翻滚。林衍的名字,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强烈禁忌色彩的方式,响彻云霄!
这声浪,这震动,如同无形的海啸,层层传递,越过高耸的观战席,越过忙碌的执事人群,最终,冲击到了会场最高处,那片被淡淡云雾缭绕、专为内门高层及核心弟子设置的观礼台。
云雾之中,几道气息渊深、身影模糊的存在,原本或闭目养神,或随意点评着下方各擂台的比斗。此刻,那席卷全场的“诡道”声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终于让他们投下了一瞥。
一道目光,沉凝如山,仿佛蕴含着万载玄冰的寒意,穿透云雾,遥遥投向三号擂台的方向,在那片狼藉和残留的焦痕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落向林衍消失的路径,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
另一道目光,则灵动缥缈,带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玩味,如同发现了新奇玩具。“水火相济?木火相生?有点意思……”一个清越却带着无尽深邃韵味的声音,在云雾中低低响起,如同玉磬轻鸣,瞬间压过了下方的喧嚣,却又只限于这片小小的空间。
“诡道……”第三个声音,苍老而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是歧途深渊,还是……破茧之路?且看此子,能在这条无人走过的荆棘道上,走出几步。”
最高观礼台上的低语,如同神只的判决,虽不为下方喧嚣的弟子们所知,却已为“诡道”林衍之名,在青云宗更高层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充满变数的棋子。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