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议论声浪似乎更大了些,那些“废物”、“懦夫”、“炼丹是邪道”的词汇断断续续飘来,清晰可闻。
林衍微微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和汗味的空气涌入肺腑。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公告栏上那猩红的“丹药”二字,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死寂。
然后,他转身。
动作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感,脚步有些虚浮。他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理会任何目光,只是低着头,拖着那身空荡荡的袍子,一步一步,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与外门弟子居所截然相反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向偏僻后山、那片荒废丹房区域的路径。
“看!他走了!”
“吓破胆了吧?躲回丹房去了?”
“嗤,现在知道怕了?早干嘛去了?赵师兄那话都放出来了,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
“炼丹?呵,临阵磨枪?炼仙丹也救不了他!”
“我看他是不敢报名了!等着看吧,小比名单上肯定没他的名字!”
嘲讽声如同跗骨之蛆,追随着他远去的背影。
林衍的脚步没有一丝停顿,仿佛那些恶毒的言语只是拂过山石的清风。他的身影在炽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在通往荒僻后山的蜿蜒小径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嶙峋山石与疯长野草的遮蔽之后。
演武场上的喧嚣并未因林衍的离去而停歇。赵峥留下的狠话如同瘟疫般在弟子间迅速传播、发酵。季度小比本就是外门焦点,如今又添上这火药味十足的个人恩怨,更是如同烈火烹油,将所有人的期待和议论都推向了高潮。
“开盘了开盘了!赌赵师兄几招放倒林衍!”
“这还用赌?一招!最多一招!赵师兄的‘裂石拳’可不是吃素的!”
“我赌林衍根本不敢上台!直接弃权认输!”
“嘿,弃权?赵师兄能放过他?依我看,他连报名都不敢去!”
“有道理!走,去报名处看看!看他有没有那个胆子把名字写上去!”
好事者一呼百应,人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呼啦啦涌向外门执事殿前的报名点。
执事殿前,一方长条青石案后,端坐着负责登记的李姓执事。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一支狼毫笔搁在笔山上,墨迹未干。旁边已经放了几张写满名字的纸张,墨香混着人群的汗味,有些怪异。
案前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多是些自信满满、眼神锐利的弟子。赵峥赫然在列,抱臂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尊煞气腾腾的门神,目光冷厉地扫视着周围,无人敢靠近他三步之内。他早已签下名字,那“赵峥”二字力透纸背,张狂跋扈,如同他本人一般。
登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排在赵峥后面的是一个名叫孙海的弟子,他刚写完自己的名字,放下笔,还没来得及退开。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让让……麻烦让让……”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虚弱,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拨开,自动分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带着惊讶、鄙夷、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林衍。
他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弱。他似乎刚从荒僻的后山丹房那边过来,袍袖和衣角还沾着些不起眼的草屑和灰黑痕迹,像是丹炉里飘出的余烬。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仿佛随时会倒下。
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那些针扎般的目光、还有前方赵峥那瞬间变得如同噬人猛虎般的凶狠眼神,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如同行走在无人的旷野,径直走向那张登记用的青石长案。
“他……他真敢来?”有人难以置信地低呼。
“找死!纯粹是找死!”旁边的人斩钉截铁。
“有好戏看了!赵师兄就在那儿呢!”
低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赵峥抱着的手臂缓缓放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残忍、带着血腥意味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钉在林衍身上,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禽,周身散发的煞气骤然浓烈,让站在他旁边的孙海脸色一白,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后面的人。
林衍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走到石案前,脚步甚至没有因为近在咫尺的赵峥而有丝毫停顿或犹豫。他微微欠身,对着案后的李执事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略显僵硬。
“弟子林衍,报名小比。”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突然变得异常寂静的角落。
李执事抬起头,花白的眉毛挑了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认得这个坠渊的弟子,也听到了之前的种种传言。他拿起笔,蘸了蘸墨,在登记册上找到位置,声音平淡无波:“林衍?”
“是。”林衍应道。
李执事提笔,在雪白的宣纸上“林衍”名字后面预留的空格处悬停。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狼毫笔的笔尖,仿佛那不是笔,而是决定命运的判官笔。赵峥脸上的狞笑愈发扭曲,眼中燃烧着嗜血的兴奋,只等那名字落下,便如同宣判了对方的死刑。
林衍却在这时微微侧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了赵峥那张因暴戾和期待而扭曲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挑衅,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泓万年不起波澜的死水。
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像一块冰冷的寒铁,砸碎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师兄方才说,炼丹是歪门邪道?”
这突如其来的平静一问,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峥脸上的狞笑也僵了一瞬。
林衍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的视线掠过赵峥,仿佛只是掠过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重新落回李执事手中的笔上,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地钻入每一个竖起的耳朵:
“弟子恰好读过些丹经。记得《丹元本纪》有言:‘丹道者,夺天地之造化,炼阴阳为枢机,逆生死之玄关,乃通天彻地之正途。’《九鼎玉液篇》亦云:‘服金者寿如金,服玉者寿如玉,草木之精,亦能通神。’”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若依先贤所言,丹道为通天正途,草木精华为通神之阶。那么……”
他微微抬起眼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终于再次对上了赵峥那双燃烧着狂怒火焰的眼睛。这一次,林衍的眼底深处,仿佛有某种东西破冰而出,带着一种源自远古深渊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漠然。
“……赵师兄方才所言,”林衍的声音陡然沉凝,如同寒泉撞击冰棱,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岂非……谤道?”
“谤道”二字出口,如同平地惊雷!
轰——!
整个执事殿前,死一般的寂静被瞬间打破,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谤道?他……他说赵师兄谤道?!”
“《丹元本纪》?《九鼎玉液篇》?他……他居然引经据典?”
“疯了!他一定是疯了!敢这么跟赵师兄说话!”
“这是要跟赵师兄论道吗?他凭什么?”
赵峥脸上的狞笑彻底凝固,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暴怒取代!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头、脖颈的青筋根根暴凸,如同要挣脱皮肤束缚的毒龙!他周身的气息骤然狂暴,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脚下的青石地砖竟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开几道细纹!
“小杂种!你找死!”赵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右拳猛地攥紧,骨节爆响,狂暴的灵力波动肉眼可见地在他拳头上凝聚、压缩,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当场将林衍轰杀!
“肃静!”一声蕴含威严的低喝骤然响起,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一直沉默的李执事猛地抬眼,浑浊的老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水波般荡开,瞬间笼罩全场。赵峥那狂暴攀升的气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猛地一滞,凝聚的拳劲也被硬生生压了回去,憋闷得他胸口一阵翻腾,脸色由猪肝红转为铁青。
李执事冷冷地扫了赵峥一眼,那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然后,他才看向林衍,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淡漠。他提起笔,不再有丝毫犹豫,狼毫饱蘸浓墨,在登记册上“林衍”名字后面,手腕沉稳地落笔。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
“林衍”二字,墨迹淋漓,清晰地烙印在那象征着小比资格的白纸黑字之上!
最后一笔落下,李执事放下笔,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好了,下一个。”
林衍微微颔首致意,不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旁边那尊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煞神。他转过身,依旧是那副虚弱的样子,拖着空荡荡的袍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再次走向那条通往荒僻后山的小径。
阳光刺眼,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青石地面上,像一道沉默而孤绝的烙印。
他身后,是死寂过后骤然爆发的、几乎要将执事殿屋顶掀翻的滔天哗然!
“他报了!他真报了!”
“还引经据典骂赵师兄谤道?!”
“疯了!他绝对活不到小比开始!”
“等着吧!赵师兄非把他撕碎了不可!”
“半月……嘿,有好戏看了!”
赵峥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燃烧的雕像。他死死盯着林衍消失的方向,眼中是翻江倒海的暴怒、屈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那冰冷平静的“谤道”二字刺中的惊疑。他紧握的双拳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指关节捏得惨白,发出咯咯的声响。
“林……衍……”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怨毒,“擂台上……我要你……生不如死!”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诅咒,让周围兴奋议论的弟子们瞬间噤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远处,一座高耸的塔楼顶层,半开的轩窗后。一袭玄色长袍的身影静静伫立,宽大的袍袖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他面容隐在楼阁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一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清晰地映照着下方执事殿前那场小小的、却足以掀起狂澜的风波。
当林衍那“谤道”二字出口,当那墨迹淋漓的“林衍”二字落在登记册上时,这双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光芒一闪而逝,如同夜空中划过的流星。
他负在身后的手指,无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在推演着什么。
良久,一声极轻、几乎消散在风中的低语才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丹道……正途?焚血燃灵……破障……”
“这潭水……要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