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浆轰然炸开!
浑浊的泥水夹杂着碎石和腐烂的草屑,如同喷泉般飞溅起一丈多高!王虎整个上半身几乎都陷入了泥泞之中,只剩下两条粗壮的腿还在泥水外徒劳地蹬踹了几下,溅起更多肮脏的水花。他精心打理的头发糊满了黄黑色的泥浆,那张布满横肉的阔脸被泥水覆盖,只露出两只因极致的痛苦、屈辱和茫然而瞪得滚圆的眼睛。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体内灵力乱窜,经脉剧痛,加上泥泞湿滑,双手在泥水里胡乱扒拉了几下,反而又“噗通”一声栽了回去,啃了满嘴的污泥,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和含糊不清的痛苦呜咽。
“呃…咳…咳咳咳…噗!”泥水从他口鼻中喷出,狼狈到了极点。
“嘶——!!!”
直到这时,那如同被冻结的人群才猛地倒抽了一口巨大的凉气!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气流,几乎盖过了雨声!
“我的…老天爷啊!”
“飞…飞起来了?王虎师兄…被震飞了?”
“我…我是不是眼花了?炼气三层…把炼气五层…打飞了?”
“缠丝劲?!就那几下…缠丝劲?!”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他怎么做到的?!”
惊骇欲绝的议论声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炸开!每一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极致的震惊和不可思议,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有人用力揉着眼睛,有人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怀疑自己身处梦境。刚才还笃定林衍必死无疑的看客,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
抱着孩子的妇人怀中的孩子,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声响和周围骤然爆发的声浪惊醒,又或许是看到王虎那滑稽的落汤鸡模样,竟“咯咯咯”地脆声笑了起来。这童稚的笑声在死寂后的巨大喧哗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清晰,如同一个响亮的嘲讽耳光,狠狠扇在王虎脸上。
王虎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他艰难地抬起糊满泥浆的头,死死盯住站在不远处的林衍,那双被泥水糊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暴怒、耻辱和一丝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如同破风箱在拉扯。
林衍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推演和操控,几乎耗尽了他此刻能调动的全部精纯灵力。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混着冰凉的雨水滑落。胸口的衣衫被撕裂,那道红痕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他看着泥坑里如同困兽般挣扎、怒视着自己的王虎,眼神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深处,多了一丝尘埃落定后的淡漠。他没有说任何胜利者的宣言,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得意。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反杀,不过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枯叶。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指向王虎,而是轻轻拂了拂自己胸口被撕裂的衣襟边缘,抹去上面沾染的一点泥星。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余裕。这无声的动作,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将王虎的狼狈衬托得更加不堪。
周围的喧哗声浪在他这个细微的动作下,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几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单薄的少年身上,充满了敬畏、探究和深深的不解。那目光的温度,与片刻前已截然不同。
就在这片死寂与喧哗交织、敬畏与震撼弥漫的诡异气氛中,林衍的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探针,越过了泥坑中挣扎的王虎,落在了王虎刚才摔倒时,因剧烈挣扎和泥水冲刷而从其怀中滚落出来的一个物件上。
那东西约有鸽卵大小,落在泥水边缘一块稍显干净的石板上,沾染了些许泥浆,却依旧掩盖不住其本身散发出的微弱、却异常邪异的暗红色光泽。形状并不规则,表面似乎还有未曾清理干净的、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一枚妖丹!
而且,是一枚品相不低、却透着浓浓血腥煞气的妖丹!那暗红色的光泽流转间,隐隐有残暴的兽影闪过,一股阴冷、嗜血、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正从那小小的丹丸上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
林衍平静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掀起了清晰的波澜。王虎一个外门弟子,修为不过炼气五层,平日里仗着点蛮力欺负弱小,如何能拥有这种明显带着强大妖兽煞气、甚至可能刚刚猎杀不久、血煞未消的妖丹?这绝非他能力所及!
这枚染血的妖丹,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骤然投入林衍刚刚因战斗结束而略有松弛的心湖。
坠渊之行的诡异,归途遭遇的莫名窥探,王虎今日反常的暴戾与急切勒索…无数碎片般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枚突兀出现的血煞妖丹猛地串联起来!
一股比王虎的裂石拳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林衍的脊背。
坊市的喧嚣、王虎在泥泞中的嘶吼、众人惊骇的议论,在这一瞬间仿佛都退到了遥远的地方。林衍的目光死死锁在那枚染血的妖丹上,那暗红的光泽如同深渊的凝视,冰冷、粘稠,带着尚未散尽的妖兽临死前的怨毒与疯狂。那丝丝缕缕逸散出的血煞之气,如同无形的触手,试图缠绕他的心神,唤起坠渊深处那些混乱而充满恶意的记忆碎片。
寒意,并非仅仅源于妖丹本身的邪异。
王虎是什么人?青云宗外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弟子。仗着炼气五层的修为和一身蛮力,在底层杂役和低阶弟子中作威作福,勒索些低阶灵石、丹药,便是他所能触及的极限。猎杀强大妖兽,获取其妖丹?这绝非他能力所及,更超出了他平日活动的范畴!
这枚妖丹上的血煞如此浓郁,显然其主人生前实力强横,且被猎杀的时间绝不会太久。是谁猎杀了它?又是如何落到王虎手中?是意外所得?还是…刻意给予?
林衍的思绪如同冰水下的暗流,急速奔涌。坠渊之行,九死一生,其中遭遇的诡异凶险、那些绝非自然形成的绝地布局,早已在他心中埋下深深的疑窦。归来这十八日,看似风平浪静,但他并非没有察觉那几道在暗处若隐若现、带着审视与探究的目光。起初他只以为是宗门对坠渊幸存者的例行关注,或是某些人对“废物”还能生还的好奇。
然而王虎今日的拦截,透着一股反常的急切。那眼神里的贪婪和恶意,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羞辱他这个“废物”,更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说,确认什么东西?再联想到王虎动手前那句“听说你掉下去那鬼地方,捞着了点好东西?”,其指向性,已然昭然若揭!
这枚染血的妖丹,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林衍心中那扇名为“阴谋”的大门。
“呃…咳咳…林…林衍!!”泥坑里,王虎终于勉强挣扎着坐起了上半身,他疯狂地抹着脸上的泥浆,露出那双因暴怒和屈辱而彻底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林衍,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你…你敢阴我?!你用了什么邪法?!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他状若疯癫,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体内灵力依旧紊乱不堪,经脉剧痛,加上泥泞湿滑,刚撑起一点身子,又“噗通”一声摔回泥水里,激起更大的泥浪。这滑稽而狼狈的姿态,与他那充满杀意的嘶吼形成无比刺眼的对比。
“嘶…”周围的抽气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其中的意味已截然不同。先前是震惊于林衍的手段,此刻,更多的目光却带着惊疑,落在了王虎身上,以及…那枚滚落在泥水边缘的暗红色妖丹上。
“那…那是什么东西?妖丹?”
“好浓的血煞气!王虎师兄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这…这妖丹的品阶…不对劲啊!他哪弄来的?”
“刚才就觉得王虎师兄今天火气大得邪门…难道…”
窃窃私语声如同蔓延的瘟疫,迅速在人群中扩散开来。那些抱着手臂看戏的同门弟子,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不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似乎那妖丹散发的气息让她怀中的孩子感到了不安。
林衍对王虎的嘶吼充耳不闻,仿佛那只是一只败犬在泥淖中的哀鸣。他的目光,终于从那枚妖丹上缓缓移开,如同冰冷的探照灯,重新落在王虎那张因泥浆和暴怒而扭曲的脸上。
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平静,也没有胜利者的居高临下,只剩下一种穿透皮囊、直刺灵魂的审视。冰冷,锐利,仿佛要将王虎隐藏在蛮横皮囊下的一切秘密都彻底剥开。
王虎对上这目光的瞬间,如遭雷击!一股远比泥水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林衍的眼神,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扒光了丢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心思都无所遁形。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漠然。他嚣张的气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恐惧的抽气声。
就在这时,林衍动了。
他没有走向王虎,也没有去捡那枚引人注目的妖丹,甚至没有再看王虎一眼。他只是微微侧过身,沾着些许泥点的侧脸在坊市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他抬起右手,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他轻轻拂去肩头最后一点被王虎拳风溅上的泥星。
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王虎仅存的理智。
“你站住!!”王虎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在泥水中向前扑腾,如同一条濒死的泥鳅,伸出手臂徒劳地抓向林衍的方向,“把…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的!!”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贪婪而尖锐变形,目光死死锁在那枚妖丹上,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林衍拂去泥星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划过一道细微的弧线。他没有回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扫过那枚躺在泥水边缘、散发着不祥暗红光泽的妖丹。
那枚染血的妖丹,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已化作汹涌的暗流。坠渊的迷雾,归途的窥伺,王虎反常的勒索,还有这枚突兀出现的、带着浓重血腥煞气的妖丹…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王虎,不过是被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一枚染血的、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他背后那只手,才是真正的威胁。那只手在寻找什么?确认什么?是否与坠渊深处的秘密有关?
寒意,更深了。这寒意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对未知阴谋的警惕,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预感。
他不再停留。
沾着泥点的白色衣角在潮湿微冷的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线,林衍迈开脚步,身影没入坊市街道更深沉的阴影之中。脚步沉稳,踏在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嗒…嗒…”声,仿佛某种倒计时的鼓点,敲在每一个目睹了刚才那一幕的人心上。
身后,是王虎在泥泞中绝望而疯狂的嘶吼:“林衍!你等着!你给我等着!!”声音扭曲,充满了毒蛇般的怨毒。还有围观人群嗡嗡作响、再也无法平息的惊骇议论,以及那枚静静躺在泥水边缘、散发着不祥暗红光泽的染血妖丹。
坊市的喧嚣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林衍的身影在两侧店铺投下的、光怪陆离的阴影中穿行,如同一条融入深水的游鱼。刚才强行调动精纯灵力带来的经脉空虚感阵阵袭来,像无数细小的针在体内游走,但他步伐的节奏没有丝毫紊乱。
王虎那枚染血的妖丹,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感知里。那浓郁的血煞之气,绝非寻常妖兽所能拥有。它像一枚带着倒钩的钥匙,不仅打开了阴谋的大门,更在他心中勾连起坠渊深处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片段——混乱的灵力风暴中一闪而逝的诡异符文、冰冷岩石上残留的、绝非天然形成的刻痕、还有那如同跗骨之蛆般、来自黑暗深处的、充满恶意的窥探目光…
“寻找…确认…”林衍心中默念。王虎背后的人,或者说势力,在寻找坠渊之行的幸存者?还是在确认幸存者是否带出了某些“不该带出”的东西?他下意识地抚过胸口衣衫的裂口,指尖触碰到那枚贴身悬挂、温润微凉的玉佩。坠渊之后,这枚家传的普通玉佩,似乎总在不经意间传来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悸动,如同沉睡的心脏在缓缓复苏。会是它吗?
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被注视感,如同冰冷的蛛丝,倏地缠上了他的后颈!
林衍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但他的心神却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推演的本能无声运转,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镜面,不着痕迹地扫向感知传来的方向。
那是街道斜对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卖陈旧符纸和劣质朱砂的摊子后面,坐着一个须发皆白、形容枯槁的老者。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道袍,袖口磨损得厉害,低着头,似乎正专心致志地用一柄小刻刀削着一块劣质的桃木符胚,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坊市的喧嚣和王虎那边的混乱漠不关心。
然而,就在林衍目光扫过的刹那,那老者握着刻刀、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极其短暂,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如同风吹过琴弦引起的微颤。
但落在林衍那被坠渊奇遇淬炼过的感知中,却清晰得如同黑夜里的火星!那不是劳作中的自然停顿,而是一种被窥破行藏时,身体最本能的、想要掩饰的凝滞!
林衍的心猛地一沉。
高手!一个将自身气息收敛得如同枯木顽石、却又能在瞬间暴露出如此敏锐感知的高手!他伪装的很好,几乎完美地融入了坊市底层散修的角色,但那瞬间的凝滞,却暴露了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他是在观察王虎?还是在观察自己?亦或是…两者皆是?
老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削着他的桃木符胚,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错觉。
林衍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地继续前行,仿佛只是随意地打量了一下街边的摊贩。但他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一丝,方向也悄然偏离了回返居所的主路,朝着一条更加狭窄、岔道更多、光线更为昏暗的小巷拐去。
雨丝不知何时又变得绵密了一些,无声地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坊市的灯火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被曲折的巷墙彻底阻隔。潮湿的石板路反射着巷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幽深得如同巨兽的食道。
他孤身一人,走在这寂静的雨巷里,单薄的身影仿佛随时会被浓重的阴影吞噬。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前方一个拐角更深的黑暗时,他胸口的衣衫之下,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极其微弱,淡得如同幻觉,瞬息即逝,隔着湿透的粗布衣衫,外面根本不可能看见。但那感觉却无比真实,如同一颗冰凉的星辰在胸膛深处骤然闪烁了一下,一丝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暖流随之荡漾开来,瞬间抚平了体内因灵力消耗而躁动的经脉。
林衍的脚步,在这一刻,终于无法抑制地,停顿了半拍。
他低下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湿冷的布料,落在那枚沉寂了无数岁月的玉佩之上。冰冷的雨点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骤然升起的惊涛骇浪。家传古玉,坠渊异变,精纯灵力,神秘老者,染血妖丹…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碰撞!
幽深的雨巷前方,黑暗浓重,仿佛一张无声等待的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