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娥把金板和木片紧紧攥在掌心,灼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在眼底烧成不灭的光。她知道,这岭南的雨再黏滞,也裹不住要燎原的火星了。
“姑娘听过‘火借风势’吗?”老乞丐忽然停了歌声,竹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弧线,像极了地图上蜿蜒的江道,“这木片上的纹,是将军当年教给造船匠的,说是能让船帆借三分战魂的劲。”
孝娥指尖摩挲着木片边缘的焦痕,忽然想起岳飞在军帐里画船图的模样——他总说“水战靠智,火战靠勇”,笔尖在宣纸上戳出的洞,此刻竟与木片的纹路重合。“您是说,这木片……”
“是战船的龙骨碎块。”老乞丐的声音沉了沉,竹杖重重磕在地上,“上个月江里捞起些烧焦的木头,渔民说像是被自己烧了的,不是敌军打的。我摸着这纹就猜,是将军的人自己点的火——宁可烧了船,也不让金人拿去。”
雨突然斜着扫进庙门,打在地图上“黄天荡”三个字。孝娥看着那处被朱砂圈住的水域,忽然明白批注里“焚三日”的真意——不是烧敌军的营寨,是烧自家的战船,烧出一条绝处逢生的路。她抬头时,见老乞丐正用竹杖挑着自己的破碗,碗底残存的雨水里,竟浮着个小小的火团倒影。
“老汉这双瞎眼,倒比明眼人看得清。”老乞丐把碗递过来,“姑娘看这水影,像不像将军的枪尖?”
水面晃悠的火团里,果然浮出模糊的枪影。孝娥想起岳飞常说“枪是火做的,能劈开浪,也能烧穿谎”,此刻木片在掌心烫得厉害,倒像是那杆枪正顺着血脉往上爬。“可这真相……如何才能让世人知晓?”
老乞丐突然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解开三层油布,里面是半块烧焦的绢帕,上面绣着的“精忠”二字只剩残边,却仍在雨气里泛着微光。“朱仙镇的百姓都在传,将军的战魂附在火里了。谁藏着他的东西,火就往谁眼里钻。”他把绢帕塞进孝娥手里,“姑娘摸摸这针脚,是不是和你药箱里的帕子一样?”
指尖触到绢帕的瞬间,腕间突然泛起细小红纹——那是她为岳飞缝衣时被针扎出的旧伤,此刻竟与帕子的针脚连成一线。孝娥忽然想起沿途那些说“药膏带暖意”的流民,他们的伤口愈合时,总说梦见火光里的将军,原来不是幻觉。
“火在人心里,比在柴堆里旺。”老乞丐拄着竹杖往庙外走,破草鞋踩过积水的声音里,混着他断断续续的话,“姑娘往北边去,见着拿锄头的、握笔的,就把这火递过去……”
雨幕里,他的身影渐渐成了个小黑点,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像在敲一面无形的战鼓。孝娥把绢帕贴在地图上,“精忠”二字的残边竟与“归来”的笔锋接上了,在纸上烧出条通红的线,一路往北,直抵开封城门。
破庙的梁木突然“咔”地响了一声,像是积年的潮气被什么东西逼了出来。孝娥望着掌心三块发烫的物件——金板、木片、绢帕,突然明白岳飞从未打算“归来”,他早把战魂拆成了无数火星,藏在百姓的骨血里,只等一阵风,就能烧遍河山。
庙外的雨还在下,却已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药箱的铜锁上,映出细碎的火点。孝娥背起药箱时,听见草药在里面“簌簌”作响,像有无数人在低声应和那句“还我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