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火石擦过的温度,驱散了些许湿冷。她站在根盘边缘,雨丝在她肩头凝成细碎的光,腕间的契约符文正泛着淡金,与树身的血纹遥遥相呼,如星辰与大地的对话。她摊开的掌心里,躺着半截青铜香炉耳,边缘的纹路在雨里轻轻跳动,像渴极的鱼在呼吸。
那是他们上午在三潭印月湖底找到的——熵昇教的人说,这是鲁班香炉仅存的残片,木纹里还锁着夏朝的樟香,锁着未被遗忘的勇气。
“让年轮吃自己的影子。”祝英台的指尖划过残片的缺口,那里还留着清晰的齿痕,是当年被黑鱼精的鳃裂咬过的印记,“它们用遗忘当养料,我们就喂它记忆,喂它那些不该被磨灭的滚烫。”
她抬手时,腕间符文突然炸开一道金光,香炉残片顺着光的轨迹,精准地飞进齿轮的齿缝。
“咔——”
青铜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齿缝里猛地爆出无数银丝,那是被齿轮吞噬的记忆碎片:墨姜编草绳时磨破的指尖渗出的血珠,李亚仙刺进掌心的银簪折射的月光,孝娥在岭南岩壁上刻证词时,指甲断裂处沾着的朱砂——所有被神族标为“坏账”的疼痛与倔强,此刻都化作鲜活的木纹,顺着齿轮的纹路疯狂生长。
齿轮试图转动,却被木纹死死咬住。那些金属齿片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漆黑的蛀孔——孔里,黑鱼精的残影正被木纹一点点反刍,墨色的鳞片褪成樟叶的青,最终化作树心一道崭新的年轮,带着淡淡的香。
香樟王突然剧烈震颤,树顶被乌云遮蔽的黑口开始吐出先前吞下的雨水,雨水落在叶上,竟化作金色的露,滴落时发出玉磬般的清响。梁山伯听见树心传来一声长叹,苍老、厚重,像三千年的鲁班正对着句芒的虚空说话:
“你以为木是死的?”古木的声音混着树脂的黏腻,在林间回荡,“我们的年轮里,藏着所有没被忘记的反抗,藏着阳光穿透乌云的轨迹。”
雨停时,晨光正从香樟的枝缝漏下来,碎金般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新生的嫩叶上挂着血珠,晶莹剔透,却不再是苦涩的,凑近舔一口,竟有樟木被晒透的甜香。梁山伯低头,发现掌心的木纹与祝英台腕间的符文正慢慢重叠,像两片失散千年的叶子,终于在雨后的光里轻轻相触——那处相触的地方,悄然长出一片极小的新叶,叶尖挑着颗露珠,露珠里浮着夏朝的香樟林,郁郁葱葱,望不到边际。
祝英台把最后一滴血抹在香炉耳的缺口上。残片突然发烫,化作一道流光,与树心的青铜裂缝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那些曾经啃食年轮的齿轮,此刻竟成了新的年轮,只是齿纹里爬满了香樟的根须,金属与木质,在时光里达成了和解。
“该喂它了。”她望着树顶漏下的光,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喂它我们的记忆,喂它这一世的活法,喂它所有关于坚守与生长的故事。”
根盘下的积水里,突然浮出无数香樟籽。有的壳上带着鸟雀的齿痕,有的裹着唐朝的墓砖碎屑,有的沾着宋朝的战灰,还有的,壳上印着模糊的指纹,那是刚刚被梁山伯和祝英台触碰过的痕迹——它们在水面打着转,像无数个小小的星球,然后慢慢沉进湿润的泥土里,像无数个等待被记住的春天,在黑暗中积蓄着破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