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翻滚进来的一个身影似乎动作稍慢!又或者被湿透沉重的麻布绊了一下!落地时姿势有些别扭!裹身的厚重麻布边缘极其短暂地向上掀起了一角!
一只穿着普通牛皮厚底水靠靴的脚踝露了出来!
靴筒边缘!
赫然滑落出!一片极其细小的!
边缘带着泥水冰晶的——
靛青色粗布碎角!!!
碎布极其寻常!夹杂着靛青色!如同最普通边民所穿!但此刻在水门内摇曳火把昏黄的微光下!那片碎布边缘浸染水渍晕开的痕迹深处!一条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
由金线织就、扭曲盘绕、首尾相连形成“S”形的古老云纹!
如同一道在泥水中挣扎的小小游龙!
赫然显露!!!
这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不可辩驳的皇家内造标识的金线云纹!如同投入平静水面微石的涟漪!极其短暂地出现在众人视线边缘!
紧接着!那被麻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在地上一个翻滚!厚重的湿麻布边缘瞬间下落!严严实实地覆盖了脚踝!那点一闪而逝的靛青和金线仿佛从未存在!
水门洞子里只剩下浓烈的硫磺臭气、油脂的怪香。那滚进来的十来个“泥人”悄无声息地蹲缩在墙根阴影里,裹身的湿麻布糊满黑冰泥浆子,脸上也抹得乌漆麻黑,就露双眼睛,眼珠子沉得像深井古潭。
萧屹的独眼珠子还钉在刚才碎布掉出来那块烂泥地上,腮帮子里的咬合肌一棱一棱地跳动。他脚尖不自觉地碾过那片冻硬的黑泥——那点靛青和金线纹路早被泥浆糊死了,啥也看不出来。旁边拄着断矛的伤兵还在哆嗦着去够地上那摊子黑黄油脂里泡着的紫花荞麦籽,手指头刮着冰碴子。
风刮过水门铁栅栏破开的缝隙,呜咽咽地响。赵宸就立在水门洞子后头的暗影里,玄氅下摆糊着的血冰坨子往下滴着黑水。毒纹从右半张脸往下爬,冻得半拉身子都木了。铁牛那支靛蓝毒箭还卡在他右手臂骨头缝里,靛青布条缠的死紧。
粮队领头那个瘦小身影挪到水门洞子靠里的墙根,蹲下。他裹着冰泥的褐皮套子手指头抠开怀里一个厚皮囊子角,小心翼翼捧出一小把干透的桑叶参碎末子,又摸索出个小铁壶,开始掰碎那点混着泥星子的黄精块儿往里头搅和。动作稳得很,冰碴子落进壶里滋滋响。
高朗喘着粗气拖着瘸腿挤过来,声音破得跟撕布:“快!热水!给伙房……给老王头……”话没喊完就噎在喉咙里,独眼珠子瞪着洞子口子方向。
洞外风旋着雪粒子,关外的雪雾更沉了。就在这时——
呜哇哇——!!!
一道极其凄厉!带着无尽怨恨、仿佛临刑前最后诅咒般的狼嚎!如同烧红的钢锥!猛地从关外狄戎军阵深处那片血腥冲天的祭坛废墟方向!
撕裂长空!狠狠扎入每个人的耳膜!!!
狼嚎炸开的瞬间!
赵宸空荡的右袖里那缕靛青毒丝如同活了的蜈蚣猛地一挣!剧痛混着冰冷的恶寒狠狠攮进脑髓!他整个身体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弓弦!覆盖冰霜的左眼珠子猛地往水门洞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雪雾方向一拧!正正对上那边刚刚晃过去的、两队领头的瘦小身影的后背!
风雪搅着硫磺硝烟,刮进洞子。
那身影后背上糊满冰泥的厚重麻布,沾满黑红的油泥血水,脏得看不出颜色。可就在后肩胛骨靠下一点、早破得露絮的麻布裂口旁边!
一小片!
顶多指甲盖大小!
沾着泥污冰渣子!
却极其清晰地显露出——
靛青缎面!
打底的金丝绣着一角暗沉欲飞的!
四爪蟒纹!
的!!
破碎衣角!!!
就那么静静地!
死死地!
粘在糊满冰泥的麻布边缘褶皱深处!!!
在洞内昏黄摇曳的火把光下!
如同埋在污泥深处的鬼眼!
骤然!
闪现!!!!
嗡!!!
赵宸脑中似乎有根死死绷紧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胸腹间那早已被靛青寒毒与玄冥寒气蹂躏得如同万载玄冰封冻的丹田深处!一股超越极限的、混杂着无尽惊怒、疑窦和某种彻骨悲怆的意念狂澜!如同沉睡的地心怒火山爆发!无可抗拒地狠狠撞向他死死维系的、那早已布满冰蓝裂痕的摇摇欲坠的心神堤坝!!!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被巨锤砸中心口的闷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冰冷的面孔瞬间扭曲!
噗——!!!
一大口比墨汁更粘稠!内部包裹着无数细碎靛蓝冰刺的污黑血块!混合着他强行撕裂脏腑内无数冻结冰碴的力量!兜头狠狠喷溅在身前那摊浸染了油脂麦粒的冰冷泥地之上!!!
粘稠滚烫的血瀑瞬间浸透了地上散落的荞麦籽!也泼溅在粮队领头人后肩粘着蟒纹碎布的麻布边缘!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刺鼻的白烟猛地腾起!
赵宸佝偻的身子猛晃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在背后狠狠推中!空荡右袖拂过滴着毒血的唇角!覆盖毒纹的面孔上仅剩的那点人色彻底褪尽!
他整个身体向后直挺挺地倒去!
带着身后一片惊骇欲绝的嘶吼!
如同崩折的冰崖!
狠狠砸向!
浸透血腥和冰渣的!冻土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