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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脸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胡子拉碴的，摸上去扎手。
她的手指在他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颧骨，从颧骨到下巴。
“你怎么瘦成这样？”
李朴说吃不下。李桐说你吃不下也得吃。李朴说我吃。你回来了我就吃得下了。
李桐看着他，眼泪一直流。她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他的头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抱着他，像抱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好了，不哭了。”
李朴哭得更厉害了。他把自己缩成一团，蜷在她怀里，像一个被人扔进井里又捞上来的孩子。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李桐一直抱着他，没有松手。
“都怪我。都怪我莽撞。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有咱们未出世的宝宝……”他的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拼不起来了。“我真是畜生。”
李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晚咱们就要。”
李朴从她怀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嘴角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很温柔的、让人想哭的表情。
“你刚才说什么？”
李桐说我刚才说孩子没了还可以再要。李朴说你后面那句。李桐说今晚咱们就要。
李朴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把她气走，把孩子气没了，她回来跟他说今晚就要。他伸出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跑掉。
“老婆，你天下第一好。”
李桐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别贫了。先去洗个澡，你身上一股机油味。”
李朴说你嫌弃我。李桐说不嫌弃。但你得洗。李朴笑了，那笑容是几个月来第一次出现在他脸上，像一道裂缝里钻出来的阳光。
他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她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松手。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桐桐，谢谢你回来。”
李桐说我不是回来。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李朴愣了一下。
李桐说我听天星说你天天吃冷馒头，瘦得没人样了。我担心小鱼没爸爸。
李朴说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李桐说好听的等你洗完了再说。
她转过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上楼。”
李朴跟在她后面，上了楼。楼梯上的灯亮着，昏黄的，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上。他觉得那个画面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画面都好看。
那天晚上，李朴没回自己的住处。他在张凡家住下了。张凡的老婆收拾了一间客房，铺了新床单，换了新枕头。李桐把小鱼哄睡了，从卧室出来，走进客房。李朴坐在床边，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是张凡借给他的，有点大，领口松松垮垮的。
李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头发没擦干。”
李朴说没找到吹风机。李桐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回来站在他面前，替他擦头发。她擦得很慢，一缕一缕的，从发根擦到发梢。李朴闭着眼睛，感受着她的手指在头皮上移动。那种感觉很轻，很暖，像很久以前的事情。
“你头发白了好多。”
李朴说嗯。
“以后别熬夜了。”
李朴说不熬了。李桐说你不熬谁算账。李朴说你算。李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算？我凭什么给你算？”
李朴睁开眼，看着她。“凭你是我老婆。”
李桐把毛巾扔在他头上，转过身去。李朴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桐桐，你别走了。”
李桐没说话。
“厂子稳了。账上不亏钱了。蛋粉生产线开了，中东的客户又回来了。北舟在埃塞那边重新开工了，陈峰在卢旺达也拉回了两个老客户。天星借了我一百万，北舟和陈峰也把积蓄拿出来了。我不欠别人钱了，就欠他们的。我会还的。”
李桐听着，没动。
“我不去几内亚了。矿也不要了。我就守着这三个厂子，好好养鸡，好好做蛋粉。你回来帮我算账。我一个人算不过来。”
李桐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睛里还有血丝，但眼神比以前清亮了。那种清亮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你真的不去几内亚了？”
李朴说我发誓。
“那周志远欠你的钱呢？”
李朴说不要了。李桐说两百万，不要了？李朴说不要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李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李朴，我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其实一直在盯着你。天星告诉我的，北舟也告诉我的。你在几内亚被人坑了，我知道。你发不出工资，我知道。你吃冷馒头，我也知道。”
李朴愣住了。
“你以为我真的走了？我走了，但没走远。我就在张凡家，每天等消息。等你打电话来求我回去。你打了，发了那么多消息，我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怕一回就忍不住。”
李朴的眼眶又红了。
“我那天在楼上，看见你站在芒果树下。你站了三天，我看了三天。第四天你走了，去了几内亚。我当时就想，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李朴说我现在不犟了。李桐说你不犟了？那你是谁？
李朴说我是你老公。
李桐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漾开，漾到眼角，漾到眉梢。她踮起脚尖，在他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今晚别走了。”
李朴说我没打算走。
那天晚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说这几月的日子，说厂子的事，说小鱼的事，说以后的事。说到后半夜，声音越来越轻，话越来越少。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李朴躺在床上，李桐靠在他怀里。她的头发散在他胸口，痒痒的。
“桐桐。”
“嗯。”
“你说咱们今晚要孩子，还来得及吗？”
李桐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来得及。明天都来得及。”
李朴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