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的庭院依旧精致,花木扶疏,夕阳的余晖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寥。宫人们远远地站着,垂首敛目,不敢靠近正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陛下震怒,贵妃失宠被禁足的消息,恐怕此刻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皇宫了吧?
她轻轻关上了窗。
也好。
既然暂时出不去,那就利用这段时间,好好“静思己过”,也好好……规划一下下一步该怎么走。
萧彻,你以为禁足就能让我屈服吗?
你等着。
这场戏,还没完呢。
沈清弦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下颌处的红痕依旧明显。她拿起一旁的脂粉,小心翼翼地遮盖着那痕迹,动作缓慢而坚定。
眼神,却逐渐变得沉静,甚至带着一丝锐利。
禁足,是危机,但也可能是……转机。
她需要好好想想,如何利用这有限的资源,在这黄金牢笼里,继续她的“作死”之路,并且,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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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御书房内。
萧彻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玄色的常服融入渐浓的暮色,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如同一座孤寂的山峰。
他负手而立,面容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股滞闷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反而混合着一种更难以言喻的烦躁,在不断翻搅。
沈清弦……
那个女人的脸,她带着泪光的诘问,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放。
“您留的,究竟是臣妾,还是姐姐的影子?”
影子……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柳如烟温婉娴静的笑容,那是他年少时心中最纯净的月光,是遗憾,是怀念。可当他试图将这份感觉与如今长春宫里那个鲜活、狡黠、胆大包天、甚至有些气人的沈清弦重叠时,却发现……根本无法重合。
她们是那么的不同。
一个如水,一个似火。
一个温顺地依附,一个倔强地反抗。
一个早已定格在记忆里,逐渐模糊了细节;一个却鲜活地、不容拒绝地闯入他的生活,用各种离经叛道的方式,在他冰冷规整的世界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留她,最初确实是因为那张脸。
可后来呢?
是从她疯癫痴傻时的无助开始?是从她醒来后那看似愚蠢实则藏着试探的“作死”开始?是从她御花园里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击开始?还是从秋狩林间,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她捧着那卷请废奏疏,决绝地跪在金銮殿上时,他心中涌起的不是对“影子”被玷污的愤怒,而是一种……即将失去某种重要东西的、尖锐的恐慌。
这种恐慌,陌生而强烈,让他失控,让他暴怒。
这种恐慌,与柳如烟无关。
只与那个叫沈清弦的女人有关。
“影子……”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复杂难辨的弧度,似是自嘲,又似是困惑。
高德胜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参茶进来,放在龙案上,轻声道:“陛下,您晚膳还未用,喝点参茶润润喉吧。”
萧彻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高德胜看着他挺拔却透着孤寂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陛下,长春宫那边……已经传旨过去了。沈娘娘她……接旨了。”
萧彻端起参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可有说什么?”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沈娘娘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接旨谢恩。”高德胜如实回禀。
平静地接旨谢恩……
萧彻抿了一口微烫的参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她总是这样,在他以为她会惊慌失措时,她却异常冷静;在他以为她会顺从讨好时,她又偏要激起他的怒火。
这个女人,就像一本难以翻阅的书,每一页都写着出乎意料。
“派人看紧长春宫。”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硬,“没有朕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同样,里面的任何消息,也不许轻易传出来。”
“是,奴才明白。”高德胜躬身应道,心中暗自叹息。陛下这到底是在罚沈娘娘,还是在……护着她?这圣心,真是越来越难测了。
“另外,”萧彻沉吟片刻,补充道,“告诉沈擎宇,让他安心当值,管好禁军,后宫之事,朕自有决断,无需他操心。”
这是变相地安抚沈擎宇,让他不要因妹妹被禁足而做出什么冲动之事。
“是。”
高德胜退下后,御书房内再次只剩下萧彻一人。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萧彻走到龙案前,案上还堆着如山的奏折。他拿起朱笔,却久久未能落下。
脑海中,依旧是沈清弦那双带着泪光、却无比倔强的眼睛。
“朕留的……究竟是什么……”
他低声自问,却无人能给他答案。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动着宫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却孤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