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仪仗浩浩荡荡返回紫禁城,那场秋狩的惊险与短暂平和仿佛被遗落在苍莽山麓的秋风里。京城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街市依旧繁华,但往来百姓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闪烁与窃窃私语;宫门守卫的查验似乎格外严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绷。
沈清弦被直接送回了长春宫,宫门外的守卫明显增加了,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某种程度的监视与隔离。她心中明了,这是风暴来临前的必然。她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每日按时用药,在宫院内缓慢散步,面上不露半分异色,心中却时刻关注着前朝的动静。
返京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如期举行。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蟠龙金柱巍峨,琉璃瓦反射着秋日清冷的光。萧彻高踞龙椅之上,身着玄黑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挡住他部分神情,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他周身散发着比往日更甚的威压,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浓云,让整个大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后,短暂的寂静如同绷紧的弓弦。
终于,一名身着青色御史官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出班,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慷慨激昂之气:
“臣,御史台侍御史,周正,有本启奏!”
来了。
殿内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站在武官队列前端的沈擎宇,拳头在袖中骤然握紧,虎目含威,死死盯着那御史的背影。
萧彻冕旒微动,看不清眼神,只从珠玉后传来淡漠的声音:“讲。”
周正深吸一口气,仿佛积聚了全身的力气,朗声道:“陛下!近日京城流言汹汹,皆指向宫中沈贵妃!言其行为诡异,不似常人,昔有宫宴失仪、御前狂悖,近有秋狩遇刺,疑点重重!更有甚者,坊间皆传,此乃妖邪附体、狐媚惑主之兆!巫蛊旧事,言犹在耳!此等妖异,留于宫闱,非但不能延绵皇嗣,匡扶君德,反而秽乱宫禁,动摇国本!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远妖邪,清君侧!为江山社稷计,严惩沈氏,以正朝纲,以安天下民心!”
他话音甫落,又有三四名言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附议。
“陛下!周御史所言极是!沈氏种种行径,确与常理不合!岂能以‘疯癫’二字轻掩?恐是邪术作祟,蛊惑圣心!”
“陛下!祖宗家法,宫闱重地,岂容妖邪存留?若不严加处置,恐酿成吕武之祸啊!”
“臣附议!请陛下以大局为重,割舍私情,严惩妖妃!”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他们将沈清弦所有的“异常”行为都与“妖邪”挂钩,将秋狩遇刺扭曲为“疑点重重”,甚至抬出“吕武之祸”这等前朝女祸亡国的例子,其心可诛!
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一部分须发皆白、思想保守的老臣,闻言不住颔首,显然对此论调深以为然。他们本就对沈清弦之前的“疯癫”行为颇有微词,如今更是深信不疑。另一些对沈家军功起家、手握兵权本就心存忌惮的官员,或是暗中已被太后或其他势力收买之人,也趁机附和,一时间,请求严惩沈贵妃的声音竟在殿内形成了不小的声浪。
而支持萧彻近来一些革新举措的年轻官员,或因沈擎宇关系而倾向沈清弦的武将们,则大多保持了沉默。他们或蹙眉思索,或面露担忧,或偷偷观察着龙椅上那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此刻贸然出头,不仅可能引火烧身,更可能将事情推向更不可控的方向。改革派需要权衡,维护沈清弦是否会影响到陛下推行新政的大局;武将们则投鼠忌器,生怕给沈擎宇和沈家带来更大的麻烦。
沈擎宇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将那些满口胡言的御史撕碎!但他牢记着妹妹的叮嘱,更明白此刻自己任何冲动的言行,都只会将她推向更危险的境地。他只能死死忍着,那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灼烧。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龙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