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像瘟疫般在营中蔓延。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起,慌忙抓起武器,结成防御阵型,紧张地盯着营外晃动的黑影。然而,想象中的大规模冲锋并未到来,那号角和鼓声往往响彻半夜,在消耗掉守军大量的精神和体力后,又悄然远去。
一夜数惊,无人能够安眠。第二天行军,士兵们眼圈发黑,步伐虚浮,士气更加低落。
马忠和张嶷将袭扰战术发挥到了极致。他们利用朔方骑兵更适应戈壁环境、一人双马机动性强的优势,分成数队,昼夜不息,轮番上阵。一队佯攻吸引注意,另一队便从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动真正的打击。他们专挑软肋下手:辎重、伤兵、落单的队伍、饮水的河滩……
马超暴跳如雷,却无可奈何。他几次试图设下圈套,集中精锐骑兵追击某一股袭扰部队,企图将其歼灭。但朔方骑兵滑不留手,一旦发现主力追来,立刻远遁,绝不恋战。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戈壁上,马超的重装铁骑就像笨重的公牛,被灵巧的狼群耍得团团转。
行军速度被极大地迟滞了。原本预计七八日便可抵达金城的路程,走了十天,才堪堪过半。军中的存粮在袭扰中不断损失,饮水也日渐短缺。伤兵因为缺医少药和无法得到休息,不断死去,被草草掩埋在黄沙之下。
绝望和怨气在军中累积。士兵们开始私下抱怨,为何要回援这看不到希望的后方,为何不直接与曹操决一死战,或者……为何不另寻生路?
马超骑在马上,看着这支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萎靡不振的队伍,心在滴血。他知道张辽的意图,但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在这条死亡之路上,继续挣扎前行。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尽快赶到金城,依托城池,摆脱这无休止的噩梦。
第十一日黄昏,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绿洲。虽然不大,但那一抹绿色和中间水塘的反光,对于干渴濒死的军队来说,无异于天堂的召唤。
“前方有水源!加速前进!”消息传开,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爆发出一点活力,士兵们不顾一切地向着绿洲冲去。
马超也松了口气,连续十天的袭扰和行军,他也到了极限。有这片绿洲,至少可以让军队获得一夜宝贵的休整和补给。他下令:“全军在绿洲外围扎营,分批饮水,加强警戒!防止张辽趁机偷袭!”
他的担心成了现实。
就在先头部队如同饥渴的旅人扑到水塘边,迫不及待地俯身饮水时,异变陡生!
水塘对岸那片茂密的芦苇丛中,突然站起了无数身影!为首一人,正是朔方副将张嶷!他手中强弓已然满月,箭尖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放箭!”
伴随着张嶷一声令下,埋伏已久的千余名朔方弓弩手,射出了蓄谋已久的死亡之雨!箭矢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飞蝗般覆盖了水塘边缘毫无防备的西凉军!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和濒死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正在饮水的士兵成片倒下,清澈的池水顷刻间被染红。混乱像冲击波一样向四周扩散。
“有埋伏!结阵!迎敌!”马超目眦欲裂,拔出佩剑怒吼。
然而,袭击远未结束。几乎在箭雨发出的同时,绿洲的东、西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马忠和邓贤各率一支骑兵,如同两把铁钳,狠狠地撞入了正在扎营、队形散乱的西凉军两翼!
“杀!一个不留!”马忠挥舞长矛,一马当先,瞬间将一名试图组织抵抗的西凉军校挑飞。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朔方骑兵养精蓄锐多日,此刻将多日袭扰积攒的杀意彻底释放。他们如同虎入羊群,肆意砍杀着因干渴、疲惫和突然袭击而陷入混乱的西凉士卒。马匹受惊,四处狂奔,冲垮了本就脆弱的阵型。
马超试图组织反击,但部队已被彻底打散,命令无法有效传达。他只能率领着最核心的亲卫骑兵,如同狂暴的猛虎,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试图稳住阵脚。他的银枪依旧犀利,连续挑杀数名朔方骑兵,但个人的勇武,在整体崩溃的局面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战斗持续了约一个时辰。当夜幕彻底降临时,绿洲已化为修罗场。西凉军伏尸遍地,损失超过三千人,更多的士卒在黑暗中溃散,不知所踪。辎重几乎全部丢失,包括最后一批救命的粮草和清水。
马忠、张嶷、邓贤见目的已达到,毫不恋战,在马超主力勉强集结起来之前,便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脱离接触,消失在戈壁的夜色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的血腥气。
马超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望着周围那些惊魂未定、面带恐惧的残兵败将,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不仅没能按时抵达金城,反而在这片荒漠中损失惨重,士气彻底崩溃。
张辽的疲敌战术,取得了远超预期的成功。他不仅迟滞了马超,更几乎摧毁了这支西凉最后精锐的战斗意志。通往金城的道路虽然就在前方,但对于此刻的马超而言,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荒漠追击的终章,已然奏响,而胜利的天平,正不可逆转地向着朔方铁骑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