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昏黄光线,如同垂死巨兽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无力地穿透稀薄却依旧顽固的铅灰色瘴气,将萧辰踉跄佝偂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湿漉漉、混杂着枯草与腐叶的硬土上。每一步踏在渐趋坚实的土地上,都如同踩在浸饱了水的棉花里,深一脚浅一脚,虚浮得随时可能栽倒。左腹深处,那道源自灵魂本源的细微裂痕,此刻正爆发着持续不断的尖锐抽痛,像有一柄无形的冰锥在里面狠狠搅动、研磨,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剧烈的、令人窒息的痉挛,冷汗混着干涸板结的黑泥,从额角鬓边不断滑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污痕。
背后,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巨大毒囊,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迈步而晃动,沉甸甸地坠着。布匹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掩盖不住那顽强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幽绿毒芒。那光芒如同活物,在渐暗的天色下无声地呼吸,散发出冰冷、甜腻而致命的气息,与蛟筋上残留的浓烈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死亡与财富交织的诡异味道,在这寂静的沼泽边缘弥漫开来,如同黑夜中最醒目的灯塔。肩上的暗金色蛟筋坚韧无比,沉甸甸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不久前那场与碧磷毒蛟的生死搏杀——月清影清冷如月华的剑光,毒蛟临死前的疯狂嘶吼,还有自己体内星力被强行压榨到极限的撕裂感……
丹田气海深处,那颗代表着凝元境四重的星力元种,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微弱的光芒几乎完全熄灭,旋转近乎停滞。往日如臂使指的《周天星辰诀》炼星篇,此刻运转起来艰涩得如同锈死的齿轮,每一次微弱的周天循环都伴随着经脉针扎般的刺痛,从稀薄得可怜的空气中汲取到的星辰之力,杯水车薪,根本填不满那巨大的亏空。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只剩下沉重的骨架和撕裂般的疲惫在支撑。唯有《基础敛息术》被他本能地、极限地催发着,将自身残存的气息和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力波动死死地锁在体内,收敛得如同路边一块最不起眼的顽石。
然而,身体的虚弱与收敛的术法,都无法掩盖那源自毒蛟材料和自身伤口沾染的浓烈血腥气味。这气味在萧辰此刻敏锐得近乎神经质的感知里,被无限放大,如同黑夜中的号角,清晰地昭示着他的位置与状态。每一丝掠过枯草的风声,远处灌木丛中任何一点细微的窸窣,都让他的心弦骤然绷紧,汗毛倒竖。这片看似脱离了核心区域的沼泽边缘,危机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脱离了月清影那强大存在的无形威慑,而变得更加诡谲莫测。那些潜伏在泥沼深处、腐叶之下、阴影之中的贪婪目光,仿佛随时会扑出来,将虚弱不堪的他撕成碎片。
“呼…呼…”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沼泽边缘特有的、混杂着腐草与稀薄瘴气的湿冷腥气,刺激着他的鼻腔。萧辰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失血和剧痛而微微模糊。前方,稀疏低矮的灌木丛顽强地生长着,更远处是连绵起伏、在暮色中化作深黛色剪影的丘陵轮廓。月清影临别前那句清冷的提示,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意识最深处:
“‘星辰塔’附近,或有能助你之物。”
这句话,在这濒临绝境的时刻,化作了支撑他残破身躯的最后一口心气,是沉沦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光!星辰塔!星陨城!必须尽快抵达那里!找到修复灵魂本源裂痕、恢复力量的希望!
然而,身体在发出最严厉的警告。双腿灌了铅般沉重麻木,每一次迈步都牵动全身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左腹灵魂裂痕的位置,那尖锐的抽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志。背后剧毒毒囊的幽绿光芒透过油布缝隙,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妖异和不祥,那沉甸甸的触感提醒着他——这既是价值连城的财富,也是随时可能引爆的致命炸弹!肩上的蛟筋也同样沉重,散发着吸引掠食者的血腥。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带着它们安全穿越这片危机四伏的区域,更遑论支撑到星陨城。
“必须…先处理掉…找个地方…”萧辰的思维因剧痛和疲惫而有些迟滞,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浑浊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前方稀疏的灌木和更远处朦胧的丘陵阴影,试图寻找一处相对安全的避风之所——哪怕只是一个浅坑,一堆乱石,只要能暂时隔绝视线,让他处理掉这烫手的山芋,能喘口气,恢复一丝丝力量也好!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腐朽霉烂气息的微风,卷着几片枯叶,从斜前方一个低矮的土坡后面吹拂而来。风里夹杂着的气息,除了沼泽边缘固有的湿腐,竟还有一丝……残破木料在漫长岁月里朽坏的味道?
萧辰精神猛地一凛,强忍着左腹撕裂般的剧痛和阵阵眩晕,集中起近乎枯竭的精神力,如同最精密的触须,艰难地朝那个方向延伸探去。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越过土坡……在土坡背风的一面,残破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出来!
那似乎是一处早已废弃的驿站或者路旁小屋的残骸。几段焦黑、断裂、爬满枯藤的低矮土墙顽强地矗立着,围出一个不足十丈见方的破败院落。院中散落着几根粗大的、被火烧得炭黑的房梁木,大半截都埋在厚厚的枯叶和污泥里。院落的角落里,依稀可见一个半塌的、用粗糙石块垒砌的简陋马棚轮廓,顶棚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石柱。整个废墟都被一层厚厚的、灰绿色的苔藓和枯死的藤蔓覆盖,透着一股被时光彻底遗忘的死寂。
安全!相对的安全!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萧辰濒临崩溃的身体。背风!有断墙遮蔽视线!远离泥沼核心!这简直是天赐的休整之地!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身体的极限。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低吼,榨取着骨髓里最后一丝气力,朝着那处废墟残骸,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脚步虚浮得厉害,好几次都差点被裸露的树根或石块绊倒,每一次身体的剧烈晃动都牵扯着左腹灵魂裂痕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近了!更近了!
当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那半塌院墙形成的背风角落时,一股混杂着朽木、苔藓和尘封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身体最后那点支撑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他再也支撑不住,膝盖一软,整个人如同被砍倒的木桩,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埃。
“呃…嗬嗬…”尘土灌入口鼻,引发一阵剧烈的呛咳,咳得他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都似乎要移位。左腹灵魂处的剧痛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让他蜷缩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但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强忍着灵魂撕裂般的痛楚和几乎要窒息的眩晕感,萧辰挣扎着半跪起来。背后的剧毒毒囊和肩上沉重的蛟筋,此刻成了最迫切的威胁。他急促地喘息着,双手因脱力和剧痛而微微发颤,摸索着解开捆缚的绳索。
油布包裹的巨大毒囊被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借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天光,萧辰瞳孔猛地一缩——包裹毒囊的厚油布上,靠近底部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口!一缕极其细微、但色泽妖异浓稠如液态翡翠的碧绿毒气,正丝丝缕缕地从破口处缓慢地渗透出来,无声无息地侵蚀着下方的枯叶,所过之处,叶片迅速枯萎、焦黑、化为飞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致命气息瞬间浓郁了几分!
“该死!”萧辰心头剧震,一股寒意直冲头顶。这毒气泄露,不仅会更快地暴露位置,更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他必须立刻处理!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双手十指深深插入毒囊旁边的冰冷泥土中,疯狂地挖掘!泥土混合着碎石枯叶,很快就在他身前刨出了一个半尺深的浅坑。坑底湿润阴冷,带着地底的寒气。他毫不犹豫,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不断渗出碧绿毒气的巨大毒囊滚入坑中,尽量让那破口朝下接触湿泥。接着,他奋力将旁边挖出的泥土连同枯枝败叶一起,狠狠地覆盖上去,一层又一层,死死地压实!直到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幽绿光芒,空气中那股甜腻的毒气也被浓重的土腥味暂时掩盖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