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书妖玄圭
夜色里的图书馆像一头伏在校园中心的巨兽,灰砖外墙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连窗棂都像巨兽的肋骨,透着沉郁的静。白日里学生的喧闹、翻书的沙沙声早已散尽,只有走廊天花板上的安全指示灯,每隔几步亮着一盏幽绿的光,像巨兽的眼睛,在黑暗中映出空旷大厅里悬浮的尘埃。
林守墨绕到图书馆后侧,停在一扇半人高的老旧气窗前。窗框是生锈的铁制,边缘裹着层斑驳的红漆,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连月光都透不过去。他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的罡气,轻轻点在气窗的铜制锁舌上——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锁舌像被风吹动般弹开,没有半点滞涩。他双手扣住窗框,轻轻一推,气窗发出“吱呀”的老旧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缩起肩膀,身形轻得像片落叶,滑入室内时,衣角只擦过窗框的铁锈,没带起一丝尘埃。
刚进室内,一股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油墨的淡香和陈年尘埃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钻进鼻腔,带着时间沉淀的厚重感。林守墨深吸一口气,灵觉瞬间铺开——寻常人只能闻到书味,可在他感知里,无数书籍经年累月攒下的“信息之气”像涨潮的海,在馆内汹涌:有唐诗宋词的清雅气,有数理公式的冷硬气,还有历史课本里沉淀的厚重气,庞杂又混乱。而在这片“海”的深处,古籍阅览室的方向,却飘着一股极冷的怨气,像滴进清水的墨汁,黑沉沉地往下沉,还裹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以及模糊的、像被捂住的哀嚎声——那是强烈负面情绪在灵觉里的投影,刺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放轻脚步,踩在厚实的暗红色地毯上。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只有鞋底偶尔蹭过地毯纤维,传来几不可闻的“沙沙”声。越往古籍阅览室走,那股阴寒气就越浓,连空气都好像变凉了,贴在皮肤上,像浸了冷水的绸子。
阅览室的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指宽的缝。林守墨指尖抵住门板,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咿呀”的轻响,像老人咳嗽。他探头进去,月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室内,在积着薄尘的长桌上、书架的缝隙间投下惨白的光斑,连书架上排列的古籍脊封,都在月光里显露出泛黄的褶皱。一切看着都和白天没两样,可他的目光瞬间锁在了靠墙的一张书桌——那是苏小婉昨天坐过的位置,桌面上空空的,却像有团看不见的冷雾,还凝在那里。
林守墨走到书桌前,停下脚步。这是张紫檀木书桌,桌面被磨得光滑,木纹里还嵌着细碎的墨点,显然用了很多年。他伸出右手,指尖还没碰到桌面,就感觉到一股残留的灵力扰动——像平静的湖面刚被石头砸过,涟漪虽散,水波的震动还留在空气里。那股阴冷的怨气就缠在桌角,带着种腐朽的死气,而在怨气里,还混着丝极淡的、像初雪融水般清透的气息——是苏小婉灵媒体质留下的,纯净得像块透明的冰,却被怨气缠得紧紧的。更特别的是,在这两种气息之外,还有一丝极微弱的、带着古老沉静感的灵性波动,像埋在土里的玉,虽不显眼,却透着温润的光,和周围的怨气格格不入。
“不是简单的恶灵作祟……”林守墨眯起眼,心中有了判断。他闭上双眼,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书桌的木纹上,指尖的罡气像根细针,缓缓扎进木质纹理里——这是道门的“溯气术”,能从环境残留的气息里,捞出破碎的信息片段。
下一秒,无数模糊的画面和声音涌进他的脑海:
——苏小婉坐在桌前,指尖捏着民俗书的页角,突然,她的肩膀轻轻一颤,后颈的发丝无风而动,像有股冷气流过。她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恐,可身后的椅子空着,连书架的阴影里都没人,只有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她孤零零的影子。
——摊开的民俗书突然“哗啦”一声响,书页像被无形的手翻动,速度快得看不清字,纸页摩擦的声响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最后,书页“啪”地停在一页,上面画着幅粗糙的插图:灰蒙蒙的乱葬岗,插着半截的木碑,还有穿着破烂衣服的人影,旁边的文字印着“青州城北望丘坡,民国十七年瘟疫,死者逾千,就地掩埋”。
——就在书页停下的瞬间,阅览室最深处的特藏库方向,书架顶层的某本线装书里,突然飘出一点青色的萤火,像颗小星子,轻轻朝着民俗书的方向飘来,似乎想按住翻动的书页。可那点萤火太弱了,刚飘到半路,就被一股阴冷的怨气撞了回去,瞬间隐没在书架的阴影里。
林守墨猛地睁开眼,瞳孔里还残留着青色萤火的残影。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阅览室,最终落在最里面那扇挂着“特藏库,非请勿入”牌子的铁栅栏门——问题不在游魂野鬼,而在这图书馆本身,在某本有了灵性的“书”里!
他走到铁栅栏门前。门锁是银灰色的电子密码锁,键盘上的数字泛着冷光,旁边还贴着张“密码每周更换”的纸条。林守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起一缕极细的破煞罡气,轻轻点在密码锁的电路板位置——只听“嘀”的一声轻响,键盘上的指示灯闪了闪,原本红色的灯突然变绿,门锁“咔”地弹开,没有半点异常。这是道门的“震字符”,能以微弱的电磁脉冲干扰电路,对付这种现代锁具最是好用。
他握住铁门的栏杆,轻轻一拉,沉重的铁门发出“吱呀——”的长响,带着铁锈摩擦的涩味,在寂静的特藏库里回荡。刚推开一条缝,一股更浓的古旧气息就涌了出来——除了旧书味,还混着樟木的清香(用来防虫的樟木书架),以及一丝淡淡的墨香,不是现代的化学墨,是老墨块研磨的、带着松烟味的香气。
特藏库里摆着一排排深棕色的樟木书架,每排书架上都贴着标签:“明嘉靖善本”“清乾隆刻本”“民国孤本”。林守墨循着那丝古老的灵性波动,慢慢往最角落的书架走。脚下的地板是实木的,踩上去发出“咯吱”的轻响,在安静的库里格外清晰。
走到最角落的书架前,他停下脚步。书架最高层,单独放着个紫檀木书匣,匣子约莫半尺长,三寸宽,表面雕刻着云纹,可年代太久,云纹的棱角都被磨平了,只剩模糊的曲线。书匣没有贴标签,连锁扣都是铜制的,已经氧化成了青绿色。那股沉静的灵性,正从书匣的缝隙里慢慢渗出来,像泉水般,带着温润的光。
林守墨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在身前轻轻一合,捏了个“礼神诀”,微微躬身,声音清朗,带着道门特有的韵律——这是“通灵言咒”,能让非人灵体清晰听到他的话:“末学后进林守墨,天枢府传人。感知前辈灵性在此静修,近日校园阴气扰动,邪祟频生,恐扰前辈清静,亦危及无辜学子。晚辈特来探查,若有冒犯,还请前辈现身一见。”
声音在特藏库里荡开,碰到书架的木板,反射回来时带着淡淡的回音。
话音落下,库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林守墨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指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灵性波动在慢慢变强——那书匣好像“醒”了过来。
几秒钟后,紫檀木书匣突然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风,匣盖却像被无形的手推着,缓缓滑开一道缝隙。一道清蒙蒙的光华从缝隙里流出来,像融化的玉液,在空中慢慢汇聚。光华越来越浓,渐渐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是个穿着宽大古袍的老者,袍子是月白色的,边缘绣着淡淡的云纹,已经有些模糊。老者须发皆白,发丝像银丝般垂在肩膀上,胡须飘在胸前,面容清癯,额头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是淡金色的,像藏着两团微火,透着岁月的沧桑与智慧。只是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带着丝被打扰的不悦。
“天枢府……”老者的声音没有通过耳朵传来,而是直接响在林守墨的脑海里,苍老又缥缈,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还带着旧纸张的沙沙声,“没想到,这末法年代,还能见到正统的守墨人。老夫玄圭,在此沉眠已逾甲子。若非感应到‘潮汐’将至,阴煞扰我静修,也不会回应你的呼唤。”
书妖!林守墨心中一震。书妖是古籍通灵所化,唯有记载了千年智慧或重大历史的孤本,才有机会凝聚灵性。这位自称“玄圭”的书妖,灵体凝实到能显形,还能神识传音,其本体定然是稀世的善本孤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