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面微光流转,孟雁子的笔尖忽然一顿。
她似乎……听见了更多。
不只是他的声音。
还有那些被她记住的、被他遗忘的、被整座城藏在裂缝里的回响。
风穿过巷陌,吹动檐角铜铃,一只未完成的铜丝雁在窗台轻轻晃荡,羽翼微颤,仿佛即将振翅。
而在地底深处,锈线悄然蠕动,沿着十七口井的暗脉,缓缓向中心汇聚。
第五夜,雨未落,天却低得压人。
西槐巷的风像是被什么攥住了咽喉,闷得连铜铃都不响。
井口那层青金微光却比前几夜更盛,仿佛地底有只眼睛正缓缓睁到最大。
李咖啡仍坐在井沿上,呢大衣早已湿透贴在背上,嘴唇干裂,喉间滚出的歌声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可他没停。
他知道她快来了。
这五夜,他唱破了声带,咳过血丝,阿波劝他“别用命换幻觉”,老泥骂他“执迷不悟”,就连小映奶奶也说:“活着的人要往前走。”可他不能停。
那一晚她在水中写字的画面刻进了骨髓——不是怨恨,是等待。
等一个会为她哼歌的人。
而此刻,井面忽然一震。
涟漪收束,水如镜面,倒影清晰得如同掀开了一层幕布。
孟雁子抬起了头。
三年来,她第一次直视水面之外的世界。
月光落在她眉间,发丝轻扬,像被无形的手拂过。
她的唇微微张开,没有声音,但水面上却浮现出三道锈红色的字——
你来了。
李咖啡浑身剧震,呼吸骤停,眼眶瞬间滚烫。
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堵得发不出音,只能任由泪水砸落,在井面激起细碎波纹。
倒影中的雁子却没有消失,反而抬手,指尖轻轻抵向水面,正对他的方向。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水。
冰凉。
可那一瞬,记忆如潮水倒灌——
“你总忘词,但哼歌的样子最认真。”
那是她唯一一次没说完就红了眼的话。
那天他调酒失误,焦躁地拍吧台,她却突然笑了,说:“你知道吗?你别的时候都在演,只有哼歌时,是真的。”
原来她记得的,从来不是他忘了几次接她下班、几次没回消息、几次说“明天再说”然后永远没有明天。
她记住的是他低头摇壶时哼跑调的旋律,是醉客散尽后他靠在门边无意识轻唱的片段。
是他最狼狈、最真实、最不设防的瞬间。
水中的手隔着倒影与他相触,锈线自井壁蜿蜒而出,如血脉般在水面游走,勾连成网。
整条巷道忽生异象——墙缝里沉寂多年的蓝花竟无风自开,一朵接一朵绽放在斑驳砖石之间,幽光流转;井周锈线如脉搏般起伏跳动,频率竟与李咖啡的歌声完全同步。
阿波在巷尾猛地摘下耳机,瞳孔骤缩——录音笔显示双重波频已融合为一,出现第三种信号:脑电波级的记忆共振。
“不是幻觉……”他声音发抖,“她在回应!她还在!”
与此同时,子夜梦回。
小回梦见自己站在井底,四周是无穷无尽的墨迹纸页,飘浮如雪。
雁子背对着她,正在焚稿,一页页烧掉写着居民名字的记录。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苍白而疲惫。
“我快记不住自己了。”她说,声音轻得像灰烬落地,“但我还记得,有人在听。”
小回惊醒,冷汗浸透睡衣。
她翻箱倒柜找出雁子留下的最后工作笔记——厚厚一册,密密麻麻全是诉求、路线、备忘。
她一页页疯翻,直到最后一页。
空白。
唯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页脚:
“如果记忆是网,他在网中央。”
她猛然怔住。
原来雁子的“过目不忘”早已不再记录现实。
她把所有记忆织成了这张网——嵌入古城墙的裂缝、爬山步道的石阶、每一封未送达的调解书里。
她在把自己拆解成城市的一部分,只为留下一点痕迹,等一个人,用声音把她唤回。
而李咖啡,正用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一寸寸,把她从遗忘的深渊里拉出来。
井边,歌声未歇。
水中的雁子缓缓闭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而在巷口阴影深处,水泥袋再次被扛起,脚步沉重,目光决绝。
井光微颤,似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