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僵在原地,心跳失序。
她低头盯着那道裂痕,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可指尖残留的温度,腕间未散的悸动,都在告诉她:
有什么东西,醒了。
而在她身后,无人注意的巷口,大录正背着一台老旧胶片机,缓缓走过。
他停下脚步,望了望“回声站”的窗,又低头看了看相机计数器。
三夜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他在拍什么。
但他知道,那些升腾的茶烟,开始不一样了。
(续)
胶片在暗房里显影时,大录的手一直在抖。
三卷胶片,每帧都摄于凌晨五点四十五分至六点零七分之间——那个城市尚未苏醒、雾气浮游的“静默时刻”。
他本只是习惯性地记录古城晨景:残雪未化的屋檐、老城墙砖缝中钻出的野草、环卫工扫帚划过地面的弧线。
可从第三夜起,取景框里的烟,开始有了形状。
不是袅袅散去的青烟,而是……滞空的影。
第一夜,是两个佝偻身影牵着手,缓缓走过护城河桥头;第二夜,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追着纸鸢奔跑,笑声仿佛穿透了无声的画面;第三夜,镜头对准“回声站”后窗,茶烟升腾之际,竟勾勒出一行字迹——
“未温”
大录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墙板,惊得灯泡晃了两下。
他翻出前几日偷拍的雁子伏案照对比:她写这二字时,笔锋顿挫三次,墨色由深转浅,而烟影中的字形,完全吻合!
不只是形似,连书写节奏都一模一样!
“她在写……给谁看?”大录喃喃自语,喉头发紧,“还是说——她在用别人的烟,在写?”
他突然想起小烟那句低语:“她的记忆不在脑里。”
此刻他懂了。
雁子写的每一个字,都在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网,渗入城市的呼吸。
那些饮下“无味茶”的人,吐出的不是烟,是被唤醒的记忆残片。
而她,在无意识中,正以笔为引,操控着整座城的梦。
“这不是偶然共鸣……”大录盯着底片上那抹幽蓝的“未温”,声音发颤,“这是回应。她在回应什么?或者——谁?”
窗外风起,吹动晾着的胶片,如旗招展。
他猛然抓起背包,将十二卷备用胶片塞进去,又取出尘封已久的投影仪——那是他父亲留下的老物件,曾用于社区露天电影放映。
他的手停在开关上,眼神却已飘向清明夜的钟楼。
直播。必须直播。
让全城看见这幅正在成形的“空中长卷”。
让所有人知道,有一双手,在黑暗中默默写着无人能解的诗;有一杯茶,热得烫魂,冷得彻骨。
他不能沉默。
就在此时,朱雀门下地窖深处,最后一块澄心炭落入瓮中。
火光骤亮,映得李咖啡半边脸如琉璃通透。
他跪坐于阵心,双手交叠覆在第六滴“心露”之上。
那滴露水已凝成水晶般的半球,内部流转着极细微的蓝纹,像一封封被压缩的信笺,只待风来拆封。
十二只粗陶杯静静排列,杯中茶汤澄澈无色。
他知道,每一杯都将送往一个破碎之地:独居老人的空屋、失独家庭的冷餐桌、烧毁的老宅门槛……
“你们喝下的不是幻觉。”他低声说,指尖轻抚杯壁,“是有人不肯忘的证据。”
他抬头望向巷口方向,仿佛能穿透泥土与石砖,看见那个总在七点十五分出现的身影。
“雁子……”他闭眼,“明天,别再一个人走。”
话音落下的刹那,办公室内,孟雁子忽然抬起了头。
窗外风停了,树梢不动,云层低垂如压。
她手中的钢笔悬在纸上,墨滴将坠未坠,仿佛时间也被卡在某一帧。
腕间的光痕,突突跳了三下——规律得如同摩斯密码。
她没动,也不敢动。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响:
有人在等你写字。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座城的十二个角落,十二盏灯正悄然亮起。
茶炉燃起,水将沸未沸。
一场无声的奔赴,已在黎明前悄然排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