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坚信这一切不过是幻觉,是创伤后应激的集体癔症。
可此刻,仪器还在腰间,他却感觉它重得像块墓碑。
他缓缓抬起手,解下检测仪,金属外壳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然后,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
巡更队员们屏息看着他。
只见他双手捧起仪器,走向井口,用力一掷。
“哐当”一声,沉入深井。
没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城墙,卷起几片蓝花,掠过斑驳石栏,像某种无声的祭奠。
而在“回声站”的值班室里,一切归于寂静。
桌上的信纸被风吹开一角,梧桐叶覆着墨痕,遮住了最后一行字。
雁子伏在椅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坐在这里,也不知道指尖为何隐隐作痛。
她的手腕空无一物,皮肤光滑如初。
可若有人凑近细看,会发现那里嵌着一粒极小的青金种籽,色泽温润,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搏动——
像心跳,又像某种尚未苏醒的召唤。第335章雁过无痕,春满城
雁子睁开眼时,三日已逝。
窗外的蓝花海翻涌如潮,阳光斜切过值班室斑驳的窗棂,落在她微颤的睫毛上。
她不知自己为何在此,亦不记得昏迷前最后一刻——只觉胸口空荡,像被抽走了一段命脉。
她低头看手,锈线尽消,皮肤光滑如初,唯有腕间嵌着一粒青金种籽,温润似玉,搏动如心。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桌角的地图,指尖却先触到一张覆着梧桐叶的信纸。
叶脉间墨迹未干,仿佛有人刚写完什么便匆匆离去。
她没力气细看,只是凭着某种早已刻入骨髓的本能,翻开那幅标注了三百七十二处记忆淤积点的古城热力图。
指尖落下。
三点连成一线——朱雀门、南广济街、回民街老井。
刹那间,腕中种籽裂开,一道青金丝破皮而出,纤细却锋利,如活蛇般直指城墙方向。
它不痛,却带着一种深入灵魂的牵引,仿佛她的血肉不过是容器,而真正的意志来自地底深处那张由她亲手编织的神经网络。
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坚定。
走出“回声站”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卷起她发梢与衣角。
路边枯萎的蓝花竟在她经过时悄然复苏,花瓣自焦黑中抽出嫩蓝,层层绽放,像是沉睡的臣民认出了归来的君王。
泥土开裂,根系轻鸣,整座城的地气随她步伐起伏共振。
她一路无言,穿巷过桥,踏过终南山脚废弃的登山道,走过曾与李咖啡争执的回民街转角。
那些他曾调不出她情绪的酒香、她记下的每一句未兑现的诺言,此刻皆如烟散去。
她不再记得。
可春天记得。
抵达朱雀门时,天光正盛。
古城墙沉默矗立,砖缝里爬满新生的藤蔓,每一片叶子都泛着微弱的青金光泽。
她从怀中取出那支旧钢笔——笔帽磨损,是社区登记簿专用款,曾写下千家万户的诉求与生老病死。
她抬手,在斑驳墙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未温。
墨迹未干,腕中青金丝骤然绷直,如弓满弦,嗡鸣震颤。
她闭眼,另一只手摸出藏在袖中的小刀,毫不犹豫划向手腕主藤连接处。
血溅上城墙。
刹那间,整座古城地脉轰然震动。
地下三千米的记忆回路全面激活,所有蓝花齐齐仰首,花瓣纷飞如雨,空中交织的藤网崩解为亿万光点,如星尘坠落,沉入墙基、树根、陶瓮、杯底……每一处曾埋藏遗憾与思念之地,皆被温柔点亮。
她踉跄后退,靠在墙边,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我不记得你是谁了……但春天记得。”
风过处,一片花瓣飘出城墙,乘气流盘旋而下,掠过市井烟火,轻轻落在回民街一间酒馆的窗台——那里,一只空杯摊开放着,杯底无酒,唯余一圈指纹般的水渍。
花瓣覆盖其上,静若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