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珠混着墨汁滴在地上,她跪坐下去,以地为纸。
张守业,78岁。她的声音混着血气,对不起,没等到孙子出生。
毛衣针脚歪,是因为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针勾住了线头,您骂自己老废物,可您不知道,那团毛线是孙子满月时,您偷偷塞给儿媳的红包换的。
字写成行时,空中飘下一片银杏叶。
金黄的,边缘有些焦褐,停在她掌心。
围观的居民不知何时围成圈,有位穿红棉袄的阿姨抹着眼泪,把自己的围巾盖在她腿上:姑娘,冷。
老档的吼声穿透人墙:烧了!烧了这些乱码!
几个年轻人抱着纸页冲进空地,打火机作响。
火焰腾起的刹那,纸灰却没散,在空中凝成一行字:对不起,没等到孙子出生。老档抄起木棍打散,灰烬又聚成爸没怕死——那是二十年前烈士家属的话。
第三回,灰雨簌簌落在他肩头,拼成褪色的墨迹:他们要的不是被封在铁皮柜里,是被听见。
铜牌坠地。
小录攥着手机从档案馆侧门跑出来,屏幕里是保险柜内的照片,每一页都拍得清晰:张伯的重症监护室日记,李小花妈妈的糖油饼摊收据,王姨流产时攥皱的产检单......
温酒。
李咖啡的声音混着蒸腾的热气。
他提着的陶壶,酒气裹着陈皮和桂圆香,驱散了晨雾的凉。
他倒了一碗酒,放在孟雁子脚边:你替他们记住,我替你暖着。
酒气漫进她的鼻腔时,有什么东西在记忆里松动。
她望着地上的血字,突然开口:对不起,妈妈没能救你,但妈妈永远爱你。
小录的手机掉在地上:这是王姨的那页!
她写的是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可您说的后半句......
孟雁子摸了摸发胀的太阳穴。
妹妹扎羊角辫的模样在记忆里更淡了,母亲药瓶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模糊的灰,第一次爬城墙的台阶数,数着数着就断了。
深夜,社区办公室的台灯亮着。
孟雁子把小录拍的照片一张张贴进新簿子,每贴一张,就有一段童年回忆像被橡皮擦擦过。
她在扉页写下:登记人不承载记忆,只传递声音。墨迹却自己扭曲,变成:她记得所有人,唯独忘了自己。
窗外,无字碑的裂痕里渗出微光,像心跳。
冬至晨雾起时,朱雀门广场的长桌被擦得发亮。
孟雁子蹲在桌前,把新装订的古城记忆簿摆正。
风掀起簿页,最后一页停在空白处,等着第一行字落进来。
她摸了摸胸口,那里贴着李咖啡给的暖宝宝,温温的。
远处飘来胡辣汤的香气,混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来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