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记忆里那个咳血的病容,是二十岁的、眼睛亮得像星子的弟弟。
“哥,”影像开口,声音轻得像风,“你记着我,我就活在你记里;你忘了我,我就活在风里。”
老对的灯笼“啪”地掉在地上。
火苗舔着青石板,将最后一芯灯油烧尽。
他望着碑上逐渐淡去的影像,突然笑出了声——三十年了,他第一次觉得肩头轻得能飞起来。
立夏夜的风带着点燥热。
孟雁子蹲在档案柜前,面前堆着一摞牛皮纸袋,最上面的标签写着“归碑档案:童声纸卷、执念纸条、酒谱残页”。
她翻到最底下,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那枚铜钥匙正躺在纸堆里,在台灯下泛着暖黄的光。
她鬼使神差把钥匙攥进手心。
掌心被钥匙齿硌得生疼,可这种疼痛却让她想起什么——某个雨夜,有双手曾握着她的手,把这枚钥匙塞进她指缝,说:“社区活动室的门,永远给你留着。”
归味酒馆的招牌在夜色里发着暖光。
孟雁子推开门时,混着朗姆香的风扑了她一脸。
吧台后站着个穿深灰衬衫的男人,正往杯里加冰,听见动静抬头,冰块“当啷”掉进杯底。
“你……”他喉结动了动,手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摩挲,那里有道浅浅的刻痕,“来了。”
孟雁子把钥匙放在吧台上。
钥匙碰着木台面,发出清脆的响:“我整理档案时翻到的。”她望着他发红的眼尾,突然笑了,“我忘了你是谁,但我知道——”她指了指吧台上的咖啡杯,“这杯咖啡,不该凉。”
李咖啡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望着那枚钥匙,像望着失而复得的心跳。
他拿起钥匙,突然将它按进祖传的铜壶壶盖——那里有个刚好能嵌进钥匙的凹槽,显然已经等了它很久。
“下一站,我先去了。”孟雁子转身,发梢扫过吧台,“但留了灯。”
门帘在她身后落下。
李咖啡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突然抄起摇酒器。
冰块碰撞的声音里,他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终南山石阶上,说“我记路很准的”;想起她因为他没回消息红着眼眶背他说过的每句气话;想起她掌心锈线变淡那晚,他吻她额头时,她发顶翘起的小刺儿。
酒液倒进杯里,琥珀色在暖光下流转。
杯底的雾气里,一行小字慢慢浮现:“我先走的那站,留了灯。”
风从窗口灌进来。
吧台上那杯曾被嫌“太凉”的咖啡突然轻轻晃了晃——不是被风吹的,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碰了碰它。
当李咖啡抬头时,他看见窗外的归碑方向,有缕浅红色的光闪过,像心跳,像回应。
立夏后第三日,孟雁子抱着新收的归碑档案走进社区活动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肩上,她忽然顿住——墙角的老藤椅上,不知何时多了杯热咖啡,杯底压着张便签:“今日是肯尼亚豆,酸感轻,适合配新档案。”
她端起杯子,热气模糊了眼尾。
窗外的朱雀门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听见城墙上传来鸽哨声,像谁在说:“该记的,城替你记着;该忘的,风替你吹走。”
档案袋里的纸页突然沙沙作响。
孟雁子低头,见最上面的牛皮纸标签上,不知何时多了行新字——“归碑新录:有些记住,活在城的呼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