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门的晨雾还未散透,青石板上的银杏叶被露水浸得发亮,巷壁上层层叠叠的纸条像褪色的蝴蝶,静悄悄的,没了昨夜的躁动。
孟雁子蹲在墙根,指节抵着砖缝,锈线顺着她掌心的纹路爬出来,在砖面上蜿蜒成极细的金线。
她鼻尖沁着薄汗,睫毛上还沾着夜露,却不肯挪地方——昨夜之酒成,地底记忆通道闭合了大半,可她总觉得有什么没断干净。
就像小时候给妈妈煎药,火候差半分,药汁里便要浮层苦沫子,黏糊糊的,甩不脱。
雁子姐。
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浆糊的黏腻。
孟雁子回头,见小叶抱着半卷酒谱残页站在巷口,月白大褂的袖口沾着黄渍,是修复古籍时用的糨糊。
她走过来时,鞋跟磕在青石板上响,像敲在孟雁子心上。
最后一页拼好了。小叶把残页摊在两人中间,纸边还压着镇纸石,上面写着——记忆非锁,乃桥
孟雁子的指尖顿在砖缝上。
锈线突然烫了一下,像被什么戳了个洞。
她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
或许我们一直错了。小叶的手指抚过残页边缘,那里还留着焦痕,不该封,该导。
就像治水,堵不如疏。
孟雁子突然站起,膝盖撞在墙根,疼得她倒抽口气。
可这点疼算什么?
她摸出社区工作手册,红笔帽弹开,笔尖重重压在墙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那是张姨的,写着想再给女儿做顿饭。
她一笔一画描粗字迹,锈线顺着笔锋窜起来,在两字上绕了个圈,往朱雀门方向钻去。
张姨,她对着墙轻声说,我帮你记着。
第二张是王叔的,没来得及说对不起。
红笔落下时,锈线突然亮了些,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孟雁子的睫毛颤了颤——三天前王叔在社区调解室摔门走时,她追出去喊您消消气,他回头瞪她的眼神,此刻竟不那么扎人了。
雁子。
沙哑的男声从巷尾传来。
孟雁子抬头,老坛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半块陶片,边缘还沾着血——是昨夜碎杯时割的。
他的皱纹里凝着晨露,像刻着半世纪的霜:你们在教人记住,可记住只会更痛。
孟雁子的红笔悬在半空。
她望着老坛,忽然想起上周在社区义诊,他攥着血压计袖带说记那么多干啥时的表情。
那时她只当他倔,现在才懂,倔底下压着的是怕——怕记住儿子临终前那句爸爸别走,怕记住陶窑塌了的那个雨夜。
可若连记住都不敢,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却像钉子敲进砖里。
老坛的喉结动了动。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张泛黄的纸条,边缘焦黑,字迹歪斜得像被风揉过:爸爸别走。
纸角还粘着块糖渣,是2008年夏,李小豆最后一次吃的糖油饼。
我烧了那么多谱,他的手指抖得厉害,陶片割破掌心,血珠滴在纸条上,可烧不掉这张纸。
孟雁子接过纸条。
纸页薄得像片蝉翼,却重得压得她手腕发颤。
她踮脚把纸条贴在墙中央,红笔在旁边写下李小豆,2008年夏,爱吃糖油饼。
锈线地窜上来,绕着纸条缠成个金圈,像根细细的线,系住了某个沉睡的魂。
巷子里忽然起了风。
孟雁子听见极轻的,像孩子哼着要糖吃的尾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