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子看着光带汇进导流网,突然想起昨夜的梦——她站在无字碑前,碑面慢慢浮出母亲的字迹,是她最熟悉的服药记录:8:00,降压片1片;12:00,降糖药2片...每一笔都冷静得像刻在石头上,没有温度。
雁子!
她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跪在泥里,掌心锈线正缓缓勾勒出一道光痕,轮廓是焦虑的波纹,混着药味、消毒水味,还有...母亲临终前握她手时的温度。
睡会儿吧。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李咖啡蹲下,把热乎的姜茶塞进她手里。
他眼尾发青,手机屏幕亮着,里面存着段录音——是她昨夜说梦话的声音,3月14日,5g,8点...
你又熬夜了。雁子想笑,可声音发颤。
李咖啡没接话,只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他的手指擦过她腕间的金痕,那是锈线缩回皮肤时留下的。我在吧台暗格放了个本子。他轻声说,你忘了的,我替你记着。
夜更深时,雁子听见动静。
是铁娘子。
她裹着黑棉袄,扛着把铁锤,从操场围墙翻进来时,裤脚刮破了道口子。你们骗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没了这些,小萌就真没了!
铁锤举到半空的刹那,一道锈线地缠住她手腕。
血珠渗进丝线,铁娘子突然僵住——她见了,1998年6月15日的下午,推土机的轰鸣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张画跑过来,画纸上是妈妈和她手拉手。妈——她喊,声音被金属撞击声碾碎。
铁锤落地。
铁娘子跪下去,泥水污染了她的裤管,却没人在意。
她捂着脸哭,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纸:妈错了...妈不让你困在那时候了...
阿网走过去,轻轻拍她后背:她会活在所有记得她的人心里。他指向导流网,此时光网已涨大一圈,光雨正淅淅沥沥落下来。
每滴光雨触到红线,就凝成块巴掌大的碑刻,上面浮着名字:陈秀兰王铁柱李小萌。
铁娘子爬过去,指尖碰到李小萌那方。
碑面突然泛起涟漪,传出脆生生的童音:妈,我今天跳皮筋赢了!
雁子的视线开始模糊。
她感觉有什么正从身体里抽离——今早李咖啡说留了热汤的声音没了,可1998年那封信的结尾却更清晰:妈妈不在了,但信还在,你就不是孤儿。
她跌坐在泥里,看着小邮点燃河灯。
泛黄的信笺被烧成灰烬,随风升起,像一场迟到二十年的告别。
锈线在她腕间最后亮了亮,缩回皮肤,只留道淡金的痕。
雁子!李咖啡冲过来要扶她,却被她拦住。
她指着东方——那里的天空泛着奇异的微光,像有什么正从地下涌上来,你看...
李咖啡抬头。
远处古城墙的剪影里,几处民居的窗户突然同时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在雨雾里连成串,像谁点亮了隐藏在城市里的、数不清的记忆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