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西槐巷的老墙时,孟雁子又一次从睡梦中浮了上来。
她穿着浅蓝棉睡衣,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月光被老槐树的枝桠割成碎片,落进积水坑里,晃得她眯起眼。
这是第七夜,和前六夜一样,她的脚像被线牵着,鬼使神差往巷子深处走。
积水坑就在老井旁。
她蹲下来,指尖刚触到水面,太阳穴突然炸开刺痛。
画面像被雨水泡皱的旧报纸,模模糊糊浮上来——蓝布衫老妇弯腰搅井绳,袖口沾着面粉,嘴里念叨:“儿啊,锅没洗……灶火该灭了……”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回音,可孟雁子确定,这不是她的记忆。
她母亲临终前只会攥着她的手重复“雁子乖”,没有蓝布衫,没有井边的唠叨。
“雁子?”
身后传来李咖啡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积水里的画面碎成星子。
月光下,男人倚着老墙,手里握着杯“冷萃·∞”,酒液表面泛着蛇信子似的涟漪,和前六夜他放在她床头的那杯一模一样。
“你也来了。”两人同时开口,声音撞在一起。
李咖啡的喉结动了动。
他走过来,外套搭在臂弯里,酒液在杯口晃出细浪:“从上周三开始,我每晚梦见有人喊‘阿婆’。”他说“阿婆”时尾音发颤,那是他奶奶的小名,“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塞录音带,全是我没听过的……”
孟雁子盯着他眼下的青黑。
这七天她总在凌晨三点惊醒,床头的冷萃·∞永远剩半杯,原来他根本没睡。
“去社区档案室。”她扯了扯他的袖子,睡衣下摆沾了积水,“我要查最近三个月的居民心理档案。”
档案室的白炽灯刺得人睁不开眼。
孟雁子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李咖啡站在她身后,看她调出二十多份报告——西槐巷周边住户,留宿超两夜的,症状全写着“非亲历性记忆闪回”“幻听临终言语”。
最底下一份是王奶奶的,老人画了歪歪扭扭的画:“梦见我家老头子说‘该关煤炉了’,可他走的时候,煤炉早封了三十年。”
“是‘遗忘协会’的残留程序。”孟雁子咬着下唇,鼠标突然停住。
她试图回忆上周三——李咖啡撑着伞送她回家,雨打在伞面的声音,他说“你头发都湿成鸟窝了”的调笑,可那些细节像被橡皮擦过,只剩一片模糊的灰。
“雁子?”李咖啡的手覆在她手背,“你在抖。”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发颤。
更可怕的是,当她想去抓李咖啡的记忆——他调“初见”时红到耳尖的样子,暴雨里背她下山时说的“再坚持五分钟”,这些本应刻在骨髓里的画面,竟开始剥落边角,像被水泡软的墙皮。
“我去调杯酒。”李咖啡突然转身,调酒壶在操作台上碰出脆响,“冷萃·静,加城墙苔粉和晨露。”他说得很快,像在念咒语,“苔粉能镇神,晨露……能粘住记忆。”
酒液呈半透明的青灰色,喝下去时带着松针的苦。
孟雁子闭眼,锈迹斑斑的记忆里突然裂开条缝——监护仪的“滴——”声,和巷子里的低语重叠了0.3秒。
那是她母亲最后一夜,仪器规律的跳动,和此刻在西槐巷听到的,频率分毫不差。
“这巷子在播放逝者的最后一刻。”她猛地睁眼,“他们死时想说没说的话,全被困在这里了。”
李咖啡的手顿在半空。
他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喉结动了动:“要查的话……”
“我要潜伏七夜。”孟雁子打断他,“用我的过目不忘当接收器,捕捉声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小时候划的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但每接受一次,我和你的记忆就会少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