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绷紧的瞬间,雁子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铜碑被缓缓吊起,背面竟嵌着个陶罐,周身缠着防水油布,油布边缘用红漆写着素云封——是母亲的字迹。
妈......雁子的声音发颤。
陶罐打开的刹那,霉味混着旧纸的气息涌出来。
三样东西静静躺着:半本烧焦的地质笔记(封皮写着秦岭震波监测记录),一枚军用水壶(壶身刻着赠林素云同志1953.3),一张裹着油纸的胶片。
雁子翻开笔记,残页上的字迹力透纸背:雷云电离异常,爆破信号将受干扰......已上报,无回应......她的手指停在无回应三个字上,指甲几乎要戳破纸页——这是1976年8月的记录,正是母亲最后出勤的日子。
胶片冲洗是在老酒馆的暗房。
阿温举着显影液的手直抖:这是......1953年12月的雪夜?
红灯下,胶片上的影像逐渐清晰:穿制服的人群围在井口,有人往火盆里扔文件,火星溅在雪地上,像极了坠落的星。
雁子的呼吸陡然急促——照片角落站着个戴眼镜的男人,她在父亲的旧相册里见过,那是当年地质局的技术科长。
他压了我妈的眼睛。雁子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山。
次日清晨,社区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雁子把放大的胶片贴在最中间,旁边用毛笔写着:她不是没说,是没人听。
第一个来的是张奶奶,九十岁的白发颤巍巍:这是我父亲......她指着照片里扔文件的男人,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那晚要是按流程复核......话音未落,眼泪砸在公告栏玻璃上。
第二个是赵爷爷,拄着拐杖,手背的老年斑像片枯叶:我是值班记录员......他摸出个旧笔记本,当年的值班表被我藏在墙缝里,现在......
老陈来得最晚。
他抱着盏新路灯,灯罩内侧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对不起,我晚了二十年。他把灯放在公告栏下,抬头时,雁子看见他眼眶通红:当年修墙时,我听见墙里有声音......可我以为是风声。
朔日的夜,没有月亮。
雁子站在西槐巷的井口前,把母亲的笔记残页贴在井壁上。
她闭着眼,风穿井而过,带着潮湿的土腥气。
雁子。
声音从地底浮上来,像母亲生前哄她睡觉时的语调,记住的不是错,是责任。
她睁开眼,泪水顺着脸颊砸在青石板上。
小禾递来纸巾,轻声问:还要继续记吗?
雁子擦了擦脸,望向井里幽黑的深处。
风又起了,裹着井内的回响往远处去,像句终于被听见的话。她笑了,笑容里有十五年没见过的轻松,但不再只为不犯错——而是为了让声音不再消失。
老酒馆的后门锁了七日。
李咖啡坐在酒柜前,面前摊开奶奶的手写配方本。
泛黄的纸页上,静默酒听见归魂等酒名被红笔圈了又圈。
他摸出雁子落在他这儿的地质徽章,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窗外的槐花落了一层,他翻到最后一页,奶奶用小楷写着:真正的特调,调的不是情绪,是人心。
他合上本子,起身打开酒柜最里层。
那里摆着瓶未开封的龙舌兰,标签上是他新写的酒名:听见之后。
夜风掀起窗帘,吹得配方本哗哗作响,某页飘出张照片——是雁子在城墙下的笑,身后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终于不再孤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