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做起了最后的梦。
天空下着雨。
在一片荒芜、寸草不生的乱石地上,男人双膝跪地。
若不仔细端详,或许认不出他的身份。
那金色的发丝、精悍的身躯,以及覆盖下半身的黄金铠甲——这些特征分明属于那位曾端坐于古代都市之巅的王。
可他身上那份惯有的超然王者之气,那份能压倒众生、凌驾于人类、神明乃至世界之上的霸气,此刻却连一丝一毫都寻觅不到。
这位向来傲然挺立的王,此刻无力地瘫坐在地,双臂间抱着什么。
那东西形容枯槁、毫无生气,很难让人立刻相信,它就是曾经与王竞逐霸业的绿发人偶。
昔日那个肆意驰骋大地的身影,如今却像患了重病一般,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生机。
或许是在高烧中,人偶的眼眸空洞无神,毫无神采。
即便如此,它的目光依旧落在身前低头的王身上——一滴并非雨水的透明液体,从它的脸颊滑落。
“您不必悲伤。我本就是件兵器,不过是您无数财宝中的一件罢了。今后,比我更珍贵的宝物还会源源不断地出现。
所以——我根本不值得您为我泪流满面,我没有那样的价值。”
黄金之王的脸庞被遮挡,看不见神情。但只要看到他那因极致的痛苦而颤抖的肩膀,即便不听人偶的话,也能猜到他此刻的模样。
这位绝对的王者,向来傲慢从容,只懂喜怒,从无他情。谁能想象,他会被深沉的哀恸包裹,因绝望而屈膝跪地?
或许对人偶而言,王的这副模样同样刺痛了它的心。绿发人偶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劝说王不必为自己露出这般神情,可王却用力摇头,予以否定。
“你有价值。你拥有独一无二的价值。
我在此宣告:这世上,我的挚友唯有你一人。正因如此——这份价值,将永远不变,直至永恒。”
这位曾将世间所有财宝纳入囊中、立于万物之巅的孤高之王,竟亲口将“挚友”称作比任何财宝都珍贵的存在——人偶瞪大了眼睛,那神情足以说明这句话的分量有多么沉重。
一瞬间,人偶的脸上交织着无数复杂的情绪。喜悦、激昂、惊讶、痛苦、悲伤……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为无法排遣的恸哭。
正因为它比谁都珍视这份友谊,比谁都牵挂这位朋友,才会生出这般深切的悔恨。
“我死后,还有谁能理解您?还有谁能与您并肩同行?
我的朋友啊……一想到您今后将要面对的孤独,我就忍不住落泪……”
此刻在哭泣的,已不是王,而是人偶。
他们曾刀剑相向,后来又携手同行、同甘共苦,这份羁绊绝非旁人所能估量。
比起即将到来的死亡,人偶似乎更在为自己给这位结下羁绊的挚友,套上了“孤独”这副枷锁而悲叹。
或许这已是它最后的力气。人偶的手无力地垂下,眼眸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在它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声带着忏悔的低语,不知沉浸在恸哭中的王是否听见了。
“——啊。我真是……罪孽深重。
我终究,还是给您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啊——”
……就这样,名为恩奇都的英雄停止了呼吸。只留下这片曾经辉煌如今却荒芜得如同幻境的乱石地。
由泥土所造的兵器终归尘土,只留下王孤身一人。
他紧握着掌心残留的挚友余温,在原地静坐了许久、许久……任凭滂沱大雨拍打肩头,任凭惊雷在身旁炸响,在昏暗的天空下,男人只是像在咀嚼着什么般,独自停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