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宏大与现实(1 / 2)

「一副深思熟虑的蠢样子,杂种。」

我独自在走廊边缘仰望夜空时,那道早已听惯的傲慢嗓音从背后传来。

虽说隐约猜到他可能会来,可真听到这声音,我还是忍不住皱了眉。

「就算从背后,你也能看清我的表情?」

「蠢货,看背影就知道你在想什么。要是只能靠眼睛看见的东西来理解事物,那你还不如个瞎子。」

真希望他别把这种离谱的洞察力当成对别人的基本要求,可眼下我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无奈地耸肩。

远坂和伊莉雅揭露的现实,残酷得让我连这种吐槽的闲心都快消失了。

——那团黑影的真身,是间桐樱。

间桐脏砚操控的那只异形魔物,不仅击败Saber、甚至可能歼灭了berserker、还制造多起失踪案,更扰乱了圣杯战争体系。

而这一切的元凶,正是潜藏在大圣杯中的「世间一切之恶?安哥拉曼纽」。

被恶意渗透,可由高阶魔术构建的圣杯还设有多重安全机制。

正因如此,这股恶之化身才不得不通过与圣杯容器有着深层联结的樱,来干涉现实世界。

依靠这种“后门手段”,容器本身具备的从者回收的功能与樱的魔术特性相互结合,最终化作了那团黑影显现。

虽然不清楚脏砚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操控这一切,但一定不是我这种半吊子水平能做到的事。

这并非樱自身的意愿,她只是被当成了“终端”利用——也就是说,她本是受害者。

可由她衍生出的黑影,已经夺走了无数人的性命。而且这种暴行还在不断加速:随着从者的灵魂汇聚到樱体内,她的灵魂与人格正被一点点碾压。

甚至可以说,正因为樱在拼命抵抗,事态才没发展到更不可收拾的地步。

无论最终是被圣杯中的怪物夺取身体、被污染,还是被同化——毫无疑问,若我们继续袖手旁观,等待樱的必然是毁灭。

而且那团会无差别袭击人类的怪物,绝没有放任不管的道理。既然如此——。

「——干脆杀了那丫头不就省事了。终端没了,复仇者(Avenger)自然失去现身的力量。之后不管是修复圣杯还是毁掉它,总有办法解决。

再这么拖下去,那丫头连『死亡』都做不到了。杀了她,反倒是种慈悲。」

「唔……!」

“Archer用谈论今天天气般的语气,宣称要杀掉樱。尽管我对这句话感到怒不可遏……却偏偏无法否认,那是现实可行的办法之一。

“我知道,我知道啊,可是那样……”

我无法认同。为了阻止更多牺牲,就要牺牲无辜的后辈……我不能认可这种矛盾,是因为樱对我来说太过亲近了。明明应该是希望救她的,为什么我却立刻要面对这样的选择?

这和慎二那时不一样。那家伙是为了自己,要屠杀毫无关系的全校师生。如果凶手抱有明确的恶意,且必定会造成牺牲,那么除掉元凶就是现实的选择。

可樱并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她遭受虐待,身心都被侵蚀,却依然是个能体谅他人的温柔孩子。一直是受害者的她,就因为“添麻烦”而被杀死……那本该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我有种预感——如果因为存在危害的可能,就去杀死身为受害者的少数人,那么卫宫士郎恐怕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杂修。你期望的是什么?”

突然,Archer这样问道,话题转得毫无征兆。虽然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却还是摸不透他的意图,只能带着困惑转头看向身后的他。

“是救那个叫樱的女孩?是救这座城里的这群杂种?是消灭恶人?是粉碎圣杯?还是说——想要守护一切,这种无可救药的胡话?

所谓‘正义的伙伴’之类的蠢话也一样,你根本不清楚自己该走的路。所以你才会迷茫啊,小鬼。”

青年背靠着走廊的柱子,滔滔不绝地说着。抬头望着晴朗夜空的Archer,眼中是否能看清前路呢?

正义的伙伴。我一直认为,自己应该成为这样的人,也必须成为这样的人。可在圣杯战争中不断面对的现实,却与理想相去甚远。

——为了不出现无辜的牺牲者,杀死身为受害者的樱,这就是正义吗?

——为了守护身为受害者的樱,让无辜的人成为牺牲者,这就是正义吗?

“英雄是有期限的哦。等变成大人,就很难再自称英雄了。——要是能更早意识到这种事就好了。”

切嗣说过的话此刻在脑海中回响。我所憧憬的英雄,展现出的是挫折与放弃。切嗣当年,是否也为这种矛盾而痛苦过呢?

事到如今,我才后悔当初没向Saber更详细地问问父亲的事。

十年前,投身圣杯战争的切嗣,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战斗的?明明我曾发誓要继承他的理想,如今却只剩迷茫。

我对这样不争气的自己,不由得怒火中烧。

“……Archer。你能看清那条‘路’吗?”

“嗯?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对你的思想、价值观毫无兴趣。只是想观察你这个人——没错,目前来说,这就算是我的道吧。”

“观察我这种人,你觉得有意思吗?”

“嘛,姑且给你个及格分吧。要是看腻了,早就把你丢一边了。

这场无聊的闹剧也快落幕了——没想到你活到现在,难不成‘苟延残喘’就是你的可取之处?小子,该庆幸你的挣扎还挺有趣的。”

这家伙居然当着本人的面,大言不惭地说欣赏我的生存状态,真是个离谱的从者。

看着他咧嘴露出邪恶的笑容,连我都感到一阵不快。无论有多少人烦恼、死去、痛苦,对这个男人来说,恐怕都只是取乐的素材吧。

真亏他能如此直白地追求愉悦——。

“——所以啊。你也该好好享受,卫宫士郎。”

我正想反唇相讥,却被他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享受?在樱和城里人的性命都悬于一线的情况下,这家伙在说什么……?

“别胡说了,Archer。你不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吗?怎么可能享受得起来。”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杂种。人的灵魂,归根结底都在追求愉悦。快乐、喜悦、幸福——人类说到底,就是以追求愉悦为目的的生命。”

我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但Archer这番话,似乎确实有让人点头认同的地方。

往近处说,玩游戏、做运动是为了愉悦;有人因为喜欢学习成为研究者,因为喜欢做模型成为职业模型师,这类例子也同样是为了追求愉悦吧。

可我自己却总觉得难以理解。说什么享受、喜悦——倒不是说完全没有这种感受,只是一深究,就会想起十年前那个灼热的夜晚。

难道在那个晚上,连这样的感情都被烧尽了吗?

还是说,那些在火灾中被我抛弃的人们的怨念,早已烙印在了我心里……。

“哼,看你这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那我换种说法吧。

追求愉悦,就等同于逃避痛苦。痛苦、伤痛、悲伤——也可以说是无法容忍、无法认可的事物吧。愉悦与痛苦是一体两面,即便有时看不到愉悦,也没有理由不解痛苦。痛苦有时会成为开启愉悦的钥匙,甚至,也会有人将痛苦本身视作愉悦。

好了,好好想想,杂种。你到底无法容忍什么?”

我似乎稍微明白了些。如果说我是因为无法理解Archer所说的“愉悦”才迷茫,那么反过来,只要能找到“愉悦”,或许就能看清前路。而且,愉悦与痛苦就像硬币的正反面,也可以从反面痛苦入手寻找答案。

仅仅这两周左右的时间里,我已经目睹了无数无法容忍的事。

企图屠杀全校师生的间桐慎二、吸食全城人生命的caster、不分从者与人类肆意袭击的黑影、在幕后利用樱暗自窃喜的间桐脏砚——不,我无法容忍的并非这些人。那是更深层的东西。

“你是想不顾自己的性命去拯救他人?既不是什么救世主,也不追求回报或快感。

观察你到现在,你的行动根源恰恰相反——在于‘无法容忍某些事物’。

现在,正是直面痛苦根源的时候。看清了它,自然就能找到愉悦所在,以及你该走的路。”

一直以来,我都在烦恼、迷茫。该怎么做才好?

什么才是正确的?

有时是Archer或远坂给我提出解决方案,有时是自己忽然想通,才勉强走到了今天。但那些都只是眼前的选择,并非根本的解决办法。

正因为看不到最终的道路,才会迷茫。

要找到道路,就必须直面自己的原点……原来如此。Archer的话确实有分量。

那么,卫宫士郎这个人,到底无法容忍什么?

闭上眼,浮现出的仍是——十年前那个火焰熊熊的夜晚。只有无尽的灼热与剧痛。连那种感情,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天空中仿佛漂浮着凝聚着怨恨与憎恶的漆黑孔洞。

是这种痛苦,让我无法容忍吗?

“——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无法容忍的,根本不是自己的痛苦。

无数人死去了。被火焰焚烧,被浓烟吞噬,在极度痛苦中死去。

他们只是恰巧在那里,对圣杯战争一无所知,却毫无罪过地成了魔术师们欲望的牺牲品。

在战后的冬木,一场火灾竟造成五百多人遇难,这样的事例前所未有。

即便有幸存活,再算上留下后遗症的人、失去亲人的人、因房屋烧毁等经济原因陷入困境的人,受害者恐怕多达上万。

为什么他们非要承受这些痛苦?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

“我无法容忍的是——”

牺牲品们毫无过错。理应受罚的,是像间桐脏砚那样的魔术师——堕入邪道的强大“恶”。

是他们制造的牺牲,是强者蹂躏弱者的行为本身,这才是我无法漠视的“痛苦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