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自嘲地笑着,身影像混入了杂音般晃动。
我熟悉的后辈模样上,覆盖了一层水母似的黑色影子——那是曾在战场上多次出现、能吞噬一切的异界凶威。
「我早就已经不正常了。再这样下去,前辈、姐姐,大家都会被我伤害的……我是个很坏的孩子。
所以……别再管我了,快逃吧。前辈,你会再受伤的……」
前一秒还说“想让你陪着”,下一秒却让我“快逃”。
樱的话虽然混乱,却在拼命诉说着“不想让事态恶化”。
她大概已经到了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地步吧。
要是那团影子在这里失控——我恐怕会遭遇比死亡更悲惨的结局。
所有邪恶的化身,世间一切之恶?安哥拉曼纽。
自从听了伊莉雅的话,我就隐约明白了。
要阻止圣杯里潜藏的东西跑出来,只能用同样的圣杯进行干涉。
樱既是小圣杯,又被当成了承载“全恶”的媒介。刚才那团影子,肯定就是它的碎片。
不知何时,我已经浑身是汗。眼前仿佛能看到比死亡更深沉的黑暗,重要的后辈正和不明怪物重叠在一起。
本能的恐惧让我想逃离这里——。
「────」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樱脸上交织着痛苦与笑容,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笨蛋。都这么难受了,我怎么可能不管你!」
我把正要往后退的脚转了个方向。如果我现在退缩——樱就真的没救了。
我向前迈步。此刻我已经忘了对死亡的恐惧。比起被那团影子吞噬,失去樱这件事更让我害怕。
明明只有几步的距离,明明就在同一个房间里,我却觉得离樱无比遥远。
每往前走一步,和樱共度的回忆就会浮现出来。难道非要到这种生死关头,我才明白失去她的真正意义吗?
我手臂骨折时,她坚持要帮我做家务,不肯离开。
她一开始不听我和藤姐的劝说,最后却还是妥协接受了我们的帮助。
最初她完全不会做饭、打扫、洗衣,我一点点教她的日子。
我的手臂痊愈后,她还是会来家里,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进入学校后,她被美缀强行拉进弓道部。
但不管怎样,她渐渐变得爱笑,看起来很开心。
这些回忆像层层堆积的雪花。不知不觉间,樱的存在已经成了理所当然。
可这份理所当然,其实无比珍贵。我一定是在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得到了樱很多很多的帮助。
所以我不会退缩。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敌人是谁,我一定要救樱——!
「前……前辈?」
我伸出手,紧紧握住樱的手,仿佛要不让她沉入黑暗。那一瞬间,樱像是猛然回过神,睁大了眼睛。
「不行,前辈……!错的人是我,你别管我了!在我控制不住之前,你快一个人……」
笼罩整个房间的黑暗渐渐变淡。这与其说是净化,不如说是樱在强行压制吧。
要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抵抗住这么充满恶意的存在啊。
可这终究只是暂时的。我明明没有责怪樱的意思,她却一直在痛苦地说“是自己的错”。
她好像在渴望被惩罚——仿佛只要自己受罚,就能默认“错的是我”,从而接受痛苦和被讨厌的现实。
想到樱体内被植入刻印虫,还被改造成连正统爱因兹贝伦都要承担巨大风险的圣杯容器,就知道她在间桐家不可能被好好对待。
回想起来,刚来到这个家的樱是个阴沉、不爱笑的孩子。
更何况她在间桐家是以养子的身份被对待,想必连退路都没有吧……
我曾在一期探讨虐待的特辑里看到过,人在这种环境下,会产生一种自我保护本能——把责任归咎于自己,从而接受现实。
「我真是个笨蛋。还说什么要当正义的伙伴……就算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又如何,连身边女孩子的状态都没察觉。」
我小声自嘲。如果不这样说,我恐怕会立刻把这没用的脑袋撞向柱子。
但我又强行冷静下来——这么做只会让樱害怕。现在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樱还在悲痛地恳求我“别管她”“放她一个人”。可每次她向我求救的瞬间,眼神里都藏着无比真切的渴望。她到底……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啊——。
「哪有那么多理由啊……!」
她都遭遇了这么多不幸,被卷入圣杯战争这种事,身体甚至都不知道还能撑到明天。
我想起十年前的那一天——城市被烧毁的那一天,同样直面绝望与死亡的人们,曾发出过怎样的呐喊。
樱一定是痛苦到连这种呐喊都发不出,才一直默默忍受至今的。
「——对不起,樱,之前没能帮到你。」
我知道道歉无法弥补什么,但还是低下了头。
耳边传来樱困惑的“哎?”,可我还是接着说下去:
「我不敢说“我懂你的感受”,也没奢求过你的原谅。你说“太晚了”,或者生我的气,都没关系。
现在才说这些漂亮话,我确实不配当你的前辈。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丢下你不管。看到后辈在受苦,我就想帮她。」
「可……现在才说这些……!刚才那位伊莉雅小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我被改造成了圣杯……已经没多少时间了吧?
现在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我根本……救不活的——」
「——你听我说。
我召唤出的……或者说,不小心召唤出的从者,就是那个Archer。
在他身上,我一直觉得有件事很厉害。」
樱的脸上交织着愤怒、绝望与一丝微弱的希望,连表情都透着可怜。
可听到我突然转了话题,她像是泄了气般愣住了。
我迎着她“你要讲什么”的目光,整理好思绪继续说:
「那家伙虽然总是摆着一副高傲的样子……其实没有记忆,连宝具都用不了。
之前我和他一起打过好几次仗,对手的从者都有记忆、能使用宝具,我好几次都觉得“完了”。
——但他总能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不管我觉得多危急、多走投无路,他总能找到新的办法。
还总跟我说“好好看、好好想”。真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
……啊,这话可别告诉他本人啊?」
金发从者的冷酷与薄情,我其实无法完全接受。只要他认定是“有效手段”“必要之事”,就会毫不犹豫地牺牲别人。
如果他是别人的从者,要和我为敌,我们绝对不可能互相理解。
但他的御主是我。立场不同,看到的东西也会不一样。
而且,不能因为是敌人就否定一切,也不必因为是同伴就包容一切。
我确实和他有合不来的地方——但这些日子里,我也看到了他值得学习的地方、让人佩服的样子。
说实话,我甚至有些尊敬他。
「所以我也不想放弃,不想说“来不及了”“没辙了”。
不管是毁掉圣杯本体、打跑脏砚,还是想办法正确使用圣杯,或者找真正的圣杯容器伊莉雅帮忙……
说不定Archer真正的宝具里,也有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总之,我不想放弃樱。我这人就是不擅长放弃,这点你应该很清楚吧?」
听到我这么问,之前一直呆呆地张着嘴听我说话的樱,忽然眨了眨眼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飘向远方。或许是被她感染,我也突然回忆起了过去的事——
那是初中的时候,还是进了高中之后呢?
记不清是上课还是别的什么场合了,当时我练跳高,怎么都跨不过横杆。
可我就是不服气,一直练到天黑。
最后到底有没有跨过去……反正从那时候起,我这“不放弃”的性子就没变过。
「以前总是受别人照顾,现在也该我照顾照顾别人了,这么做。总不会遭天谴吧?
前辈帮后辈,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总之,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会救你。」
「是啊。前辈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竟触动了樱。看到她露出一丝笑容,我稍微松了口气。
「哥哥以前也说过。他说‘不想跟卫宫比谁更能坚持’。」
「……是吗。那家伙还说过这种话啊。」
自从上次在学校后面打完仗,慎二就不见了踪影。虽然我们打败了他的从者Rider,但在柳洞寺那个战场,他始终没出现。
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甘心听caster的指挥,或许真像远坂推测的那样,被魔术控制了。甚至……有可能已经被杀了。
「那家伙就会说些任性的话,然后跑没影……还得把慎二找回来才行。居然丢下妹妹不管,等找到他,我一定要好好骂他一顿。」
我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开玩笑,樱也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
那不是因为害怕或痛苦的笑,而是面对胡来的前辈、像往常一样无奈的笑。
我再次觉得,樱还是这样平静的表情最好。
不管她背负着怎样的过去,樱都是我重要的后辈。
她被卷入圣杯战争,被迫打一场不想打的仗,还被自责和痛苦压得喘不过气……这一切绝对是错的。
只要能让她重新笑起来——身为“正义的伙伴”,这就是我战斗的全部理由,足够了。
「那我差不多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刚才说了那么多话,肯定累了吧。」
感觉差不多该结束对话了,我站起身走向门口。可能是坐得太久,身体有些僵硬。
不知道远坂和伊莉雅有没有想到什么好办法。
我得跟她们商量一下,确定该怎么救樱——我一边想着,一边伸手去开门。
「前辈。如果……如果事情真的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我变得更坏了……你会杀了我,惩罚我吗?」
这句平静的提问,让我停下了脚步。
她是说“惩罚我”,还是“杀了我”?或许……两者都是。不管是哪一个,这句话都像一把刀,剜着我的心。
她明明那么痛苦,明明那么想被拯救吧?
十年前那场灾难中人们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当时确实有人因为太痛苦,哭喊着“杀了我”。
可他们心里,其实还是想活下去的啊。
我自己当年不也一样,甚至最后连求死的力气都快没了,是切嗣救了我,我才活了下来。
难道樱已经绝望到连伸出手求救都做不到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算她会推开我,我也必须先向她伸出手——就像当年切嗣对我做的那样。
「——笨蛋。不会有那种时候的,樱。到时候你只要说‘救救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