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顾长钧发起了高烧。这是重伤后最危险的一道关卡。
他陷入深度的昏迷,牙关紧闭,浑身滚烫,偶尔会因伤口的剧痛而无意识地痉挛,含糊不清地呓语着,时而喊着“冲锋”,时而低喃着“小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沈如晦几乎一夜未合眼,此刻更是心焦如焚。她不停地用浸了冷水的毛巾为他擦拭额头、脖颈和手臂,试图物理降温。嬷嬷端来了煎好的汤药,浓黑的药汁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少帅,该喝药了。”嬷嬷试图喂药,但顾长钧牙关紧咬,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染湿了衣襟。
“给我。”沈如晦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她示意嬷嬷将顾长钧的头稍稍扶起,然后用小银勺小心翼翼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再将一勺药汁缓缓喂进去。
她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呛到他。可昏迷中的人吞咽反射极弱,药汁依旧大部分流了出来。沈如晦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擦拭,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喂药。她的手腕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不已,指尖微微颤抖,但她固执地坚持着。
“如晦……如晦……”忽然,顾长钧在呓语中,清晰地吐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深切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依赖与痛苦。
沈如晦喂药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眶瞬间又红了。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声音沙哑却异常温柔地回应:“我在……我在这里,长钧,我在这里……”
仿佛听到了她的回应,顾长钧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丝,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
沈如晦深吸一口气,继续喂药。这一次,似乎顺利了一些,虽然依旧有药汁流出,但总算有一部分被咽了下去。
一碗药,喂了将近半个时辰。当最后一口药汁勉强喂下,沈如晦已是满头大汗,近乎虚脱。她放下药碗,用干净的湿帕子,细细地替他擦去唇边和下颚的药渍,动作专注而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嬷嬷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唏嘘。这几日府里的情形,她们下人也隐约有所察觉,少帅和夫人之间似是结了冰。可如今少帅重伤,夫人这不顾一切、悉心照料的样子,哪还有半分冷淡疏离?这情分,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
喂完药,沈如晦依旧不敢离开。她坐在床边,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他的手很大,指腹有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此刻却冰凉无力。她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
“你快好起来……”她低声呢喃,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能醒过来……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
泪水无声滑落,滴在他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或许是汤药起了作用,或许是她的呼唤起了效果,快到中午时,顾长钧的高烧终于退下去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不少。
沈如晦稍稍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一阵阵袭来的疲惫和饥饿。她勉强吃了几口丫鬟送来的清粥,便又回到床边守着。
夕阳西沉时,顾长钧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