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晦的病情虽然稳定下来,但身体依旧极其虚弱,如同风中残烛,需要长时间的精心将养。顾长钧几乎将所有的公务都搬到了离她客房不远的小书房处理,除非必要,绝不轻易离开督军府。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远远守候,而是开始尝试着,以一种极其谨慎、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方式,参与到她的康复过程中来。
他会亲自过问每一顿药膳的配方,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会在她喝药时,默默地将一碟她或许会喜欢的蜜饯推到她的手边;他会在天气晴好的午后,征询她(虽然她多半不会回应)的意见后,让女佣扶她到廊下坐一会儿,而他则会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处理文件,或是就那么静静地陪坐着;他甚至开始留意她偶尔投向窗外的目光,吩咐人在庭院里移栽了几株正值花期的晚梅,那凌寒独自开的倔强姿态,在残雪中格外醒目。
这些细微的改变,沈如晦都看在眼里。她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接受着一切,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些许。她开始偶尔会在他递过蜜饯时,极轻地道一声谢;会在廊下晒太阳时,目光不再完全空茫,而是会落在那些新移栽的梅树上,停留片刻。
这种缓慢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转变,让顾长钧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看到了一丝切实的希望。他变得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加……像一个试图弥补过失的、普通的男人,而非那个叱咤风云的顾少帅。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督军府内的平静,终究是脆弱而短暂的。
这天下午,沈如晦服过药后,正靠在软榻上小憩,顾长钧则在旁边的小书房里与几位部下商议要事。突然,府外传来一阵喧哗吵闹之声,其中夹杂着一个女人尖利而激动的哭喊,清晰地穿透了门窗:
“让我进去!我要见顾长钧!我要问问他!他把那个贱人藏到哪里去了?!他到底还要不要脸面了?!”
是苏婉卿!
沈如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却没有睁开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她与顾长钧之间这短暂而脆弱的平静,恐怕要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彻底打破了。
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似乎有侍卫在阻拦,但苏婉卿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进来。哭喊声、斥责声、推搡声乱成一团。
小书房的门被猛地拉开,顾长钧脸色铁青地走了出来,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他看了一眼软榻上似乎被惊醒(或者说根本无法安睡)的沈如晦,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绪。
“待在房里,别出来。”他低声对沈如晦说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保护意味,然后便大步向外走去。
沈如晦看着他离去的、挺拔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的背影,心中一片冰凉。她知道,苏婉卿的出现,意味着他们不得不再次直面那残酷的现实,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由权势、婚约、世俗眼光共同构筑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障碍。
外面的吵闹声并没有因为顾长钧的出现而平息,反而变得更加激烈。苏婉卿似乎将所有的怨毒和怒火都倾泻在了他的身上,哭诉、指责、威胁,声音尖锐得刺耳。
沈如晦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充满恨意的声浪,却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的心上。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盖在身上的薄毯,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