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上周在代驾时,听见她对着车窗轻轻哼的曲子。
当时他逗她:“苏总这是在弹棉花?”她没说话,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
晚风掀起他的牛仔外套衣角,林川突然觉得,有些真话,根本不需要谁来提醒。
当电动车碾过梧桐叶的细碎影子时,苏晚晴哼唱到一半的夜曲突然停住了。
林川耳朵微微动了动——那声带着哭腔的“姐姐”,就像一片碎玻璃,精准地扎进了暮色之中。
他轻轻转动手腕,电动车缓缓在路中央停下。
从后视镜里,林川看到周梦琪正攥着半残的玫瑰拼命奔跑,白色衬衫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沾着草屑的脚踝。
她跑得太急了,发梢扫过香樟树干时勾住了一片枯叶,整个人踉跄着扑到电动车前,玫瑰的刺在车筐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姐姐!”周梦琪仰起脸,眼尾的泪痣被哭花的睫毛膏晕成了墨点,“林川他……他故意在你面前说小轩的坏话!他想让你误会弟弟!”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车筐边缘,指关节泛青,仿佛要把金属捏碎,“昨天我听见他跟保安说,苏明轩送的饼干里掺了泻药……”
林川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牛仔外套口袋——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U盘,上午李姐调出来的监控录像就存在里面:凌晨两点十七分,周梦琪踮着脚往苏晚晴办公室塞匿名信,信封上“苏明轩与供应商勾结”的字迹,和她此刻颤抖的尾音,同频共振。
“我看过录音了。”苏晚晴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惯常的清冷,但多了一丝温度。
她探身越过林川的肩头,不知何时把金丝眼镜架回了鼻梁,镜片后的目光像穿过迷雾的月光,“你在地下车库说苏总不喜欢林川时,他把全程都录下来了。”
周梦琪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松开抓着车筐的手,悬在半空中,玫瑰花瓣簌簌地掉落在脚边,其中一片擦过林川的鞋面——那抹红,像极了她上周在茶水间打翻的草莓奶茶,当时她也是这样红着眼圈说“姐姐别生气,是我手滑”。
“不止录音。”林川拿出U盘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外壳撞在代驾箱上发出轻轻的声响,“还有你往苏总办公室塞匿名信的监控,往苏明轩女朋友奶茶里倒泻药的走廊录像,甚至你上个月偷用行政部打印机伪造实习证明的记录。”他歪着头笑起来,就像在说某个冷笑话,“李姐说财务扣你绩效,是因为你把办公用品往家里搬了三个月。”
周梦琪突然尖叫一声。
她怀里的玫瑰“啪”地砸在地上,花茎上的刺扎进她的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水泥地上,红得刺眼。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害我!”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香樟树上,枯叶“簌簌”地落了她满头,“我只是想……想留在苏氏而已……”
“想留在苏氏应该靠能力,而不是靠偷、靠骗、靠往别人杯子里倒东西。”苏晚晴推了推眼镜,声音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周小姐,你该庆幸今天是林川,换了别人,你现在已经在派出所做笔录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
周梦琪的膝盖猛地一弯,差点栽进绿化带。
她盯着地上的玫瑰看了三秒,突然转身往马路对面跑去,白色衬衫在暮色里晃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抽噎声,被晚风吹散在车流声中。
电动车重新启动时,苏晚晴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林川的后背。
“谢谢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总是替我挡住这些麻烦。”
林川握着车把的手松了松,露出一个小梨涡:“这是我最擅长的事,毕竟我可是——”他故意拖长音调,“专业的代驾兼情绪调解员。”
苏晚晴低低地笑出声来。
林川能感觉到她靠在椅背上的动作,夜曲集的书脊蹭过他的外套,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雪松香气。
路过十字路口时,他用余光瞥见她低头翻看手机,发顶翘起的碎发在风中晃啊晃,像一朵没完全绽开的花。
“叮——”
手机震动从裤袋里传来。
林川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李姐的消息跳了出来:“林先生,苏总让您明早九点到顶楼会议室,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
他扫了一眼消息,又悄悄瞥了一眼后视镜。
苏晚晴正望着车窗外的晚霞,金丝眼镜反射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风掀起她西装外套的衣角,露出里面淡粉色的真丝衬衫——那是他上周代驾时,听她对着车窗说“这个颜色像草莓冰淇淋”,结果第二天她就穿上了。
电动车拐进小区时,苏晚晴突然说:“明天早上,我让司机来接你。”
林川踩下刹车,转身时正好迎上她的目光。
这次她没戴眼镜,眼尾的泪痣在路灯下泛着暖光,像一颗被揉碎的星子。
“不用麻烦了。”他挠了挠后脑勺,“我骑电动车挺快的。”
苏晚晴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整理公文包。
林川看见她的指尖在夜曲集上停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把书往包里塞了塞——那本书的扉页,有他上周趁她不注意用马克笔写的“苏总弹棉花专用谱”,此刻正从包口露出一个角。
晚风裹着饭菜的香气吹过来时,林川的手机又震了震。
他低头一看,是李姐的第二条消息:“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你爱喝的冰美式,苏总特意交代要加双份珍珠。”
他抬头时,苏晚晴已经抱着公文包走远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发梢还沾着一片刚才的梧桐叶,在风中轻轻摇晃。
林川望着那抹影子笑了笑,跨上电动车时,代驾箱里的U盘硌得大腿有点疼——但他知道,有些重量,从来都不是负担。
电动车融入夜色的瞬间,他听见手机又弹出一条消息。
这次是苏晚晴发来的,只有一张照片:她站在公寓楼下,仰头对着路灯微笑,夜曲集的书脊在镜头里格外清晰,旁边配了一行字:“明早九点,别迟到。”
林川笑着回复了一个“好”字,一抬头,正好看见前方小区门口的保安在挥手。
他拧动车钥匙,电动车“嗡”地窜了出去,风掀起牛仔外套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那是他去年在喜剧剧团演小丑时穿的,胸口还留着一块淡蓝色的油彩印子,像一片没化完的天空。
今晚的风里,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像加了双份珍珠的奶茶。
林川吸了吸鼻子,突然有点期待明天的会议室了。
毕竟——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嘴角慢慢扬起来——能让苏晚晴特意叫去的“重要的事”,总不会太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