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他握紧车把,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七点十分必须到云顶会所,七点十分必须。
“川川,”宋雨桐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甜腻的鼻音,“你知道吗?我房间里还留着你高中时的草稿纸。”
林川的手指在车把上蜷成拳。
他望着前方被雨雾模糊的路牌,突然觉得这雨下得不对——天气预报说今晚是小雨,可此刻的雨势,分明能把人浇透。
电动车拐过路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笑声,像片羽毛,轻轻扫过他后颈的汗毛。
林川把宋雨桐送到滨江别墅群时,雨已经小成了雾。
他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代驾时长,喉结动了动——本应四十分钟的路程,绕了快二十分钟的远路。
宋雨桐靠在他后背时,手指悄悄勾住他衣摆,像根无形的线,牵着他往偏僻的巷子里拐。
“到了。”他停在铁艺门前,后视镜里宋雨桐的发梢还滴着水,珍珠发卡却亮得过分,“您家的保安亭在前面五百米,我帮您叫物业车?”
“不用。”宋雨桐摘了安全帽,发尾扫过他手背,“我自己走进去。”她转身时,粉色裙摆沾了泥点,可那辆银色玛莎拉蒂就停在门内的车棚下,雨刷器还在慢悠悠摆动,“川川,今晚谢谢你。”
林川没接话,电动车在雨雾里转了个弯。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七点十五分——苏晚晴的助理李姐已经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苏总在VIp3等了十分钟,您尽快。”
等他赶到云顶会所时,衬衫后背全贴在身上,咖啡渍晕成块深褐色的地图。
苏晚晴坐在真皮沙发里翻文件,金丝眼镜滑到鼻尖,听见动静抬眼:“林师傅,我以为代驾的职业素养包括守时。”
“路上遇到高中同学,车坏在雨里。”林川抹了把脸,水珠滴在大理石地面,“抱歉苏总,我保证下次——”
“不用解释。”苏晚晴合上文件,钢笔尖在封皮上敲出轻响,“你身上有薄荷味。”她突然说,“和上次帮我捡钢笔时一样。”
林川的呼吸顿了顿。
他想起宋雨桐贴在他后背时说的话,喉结动了动:“习惯含薄荷糖,防困。”
苏晚晴没再说话。
直到送她回苏氏公寓,电梯里的镜面映出两人影子——她的黑裙一尘不染,他的裤脚还滴着水。
临分别时,她突然转身:“林师傅,如果遇到麻烦,苏氏法务部可以……”
“没事。”林川打断她,笑出个虎牙,“我这代驾,遇过醉汉砸车的,遇过阿姨坐错车要我陪聊的,麻烦?早习惯了。”
可等他回到出租屋时,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昏黄的光里,他看见自家防盗门上贴着张便利贴,字迹是熟悉的娟秀小楷:“川川,我在你家楼下等了三小时,雨停了,风有点凉。”
钥匙插进门锁的瞬间,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
回头时,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晃过一抹粉色——是宋雨桐的连衣裙。
“叮——”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宋雨桐的消息:“我带了润喉糖,和高中时你塞给我的那种一样。”
林川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秒,最终按灭手机。
他反锁好两道门,又搬来椅子顶住门把手,这才瘫在沙发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防盗网,在墙上投下蛛网状的影子,像极了宋雨桐环住他腰时的手指。
“叮咚——”
门铃突然炸响,惊得他差点摔了水杯。
猫眼外,宋雨桐仰着头笑,发梢还沾着夜露,粉色连衣裙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的右手藏在身后,林川瞥见手腕上缠着创可贴,边缘渗出点淡红。
“川川,我知道你在里面。”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们聊聊好不好?就聊十分钟。”
林川靠在门后,喉咙发紧。
他想起老王说的“狗皮膏药”,想起宋雨桐在电动车后座时,指甲掐进他腰侧的疼——那根本不是“轻轻环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的力道。
“我明天还要早起。”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说得轻松,“有什么事明天说?”
“可是我今天不说,会睡不着的。”宋雨桐的指尖轻轻敲着门板,一下,两下,像在敲他的心脏,“你记得高二那年吗?我被隔壁班男生堵在楼梯间,是你拿篮球砸了他们的头。他们说要报复你,我就每天早自习前把教室门窗锁好,把你的课桌搬到讲台旁边……”
林川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他记得那事,记得宋雨桐红着眼眶搬课桌时,校服袖子蹭过粉笔灰,白得像雪。
可他更记得同学聚会合照里,宋雨桐站在玛莎拉蒂旁的笑——那笑里没有怯懦,只有势在必得的锋利。
“雨桐,我们都长大了。”他压着声音,“有些事……”
“我没长大。”宋雨桐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了哭腔,“我永远都是那个被人欺负,只能等你救的宋雨桐。川川,你不要我了吗?”
门外用力一撞,林川抵着的椅子晃了晃。
他猛地站直,听见门外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是宋雨桐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门板:“你不开门,我就坐在这里。坐到你开门为止。”
深夜的楼道里安静得可怕,林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摸出手机想打110,可屏幕亮起时,相册里跳出自拍模式,映出他发白的脸。
照片里,他的身后是贴满租房广告的墙面,而门的另一边,宋雨桐的呼吸声透过门缝钻进来,一下,一下,像钟摆。
“这届同学不好带。”他嘀咕了一句,扯过沙发上的毯子裹住自己。
可辗转反侧到后半夜,他总听见门外有细碎的响动——是宋雨桐在哼歌,是她的高跟鞋磕着台阶,是她突然轻笑一声,像在和空气说话。
凌晨五点,林川终于眯了会儿。
迷迷糊糊间,他梦见高二的教室,宋雨桐往他课桌塞润喉糖,糖纸上的字被水晕开,变成“你是光”三个血红色的大字。
他惊醒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正照在防盗门上——那里多了朵粉色的玫瑰,花瓣上凝着露水,花茎缠着带血的创可贴。
他掀开毯子走向窗户,手指刚碰到窗帘绳,就顿住了。
楼下的台阶上,有团粉色的影子缩成一团。
宋雨桐的连衣裙皱巴巴的,头发散在肩上,正仰着头看他的窗户。
晨光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盏不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