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四九城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
天色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路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很多,偶尔经过几个,也是神色匆匆,面带菜色,眼神里透着股惊惶和麻木。
抱着娄晓月睡了个美美的回笼觉之后,方源骑着家里的“钻石”自行车,停在了娄公馆的雕花铁门前。
没有任何寒暄,径直上了二楼的书房。
屋内烟雾缭绕,娄振华、娄晓东父子俩正对着一张简易的方便面流水线生产图愁眉不展。见到方源进来,娄振华掐灭了手里的烟头,朗声道:
“源子,机器的事儿,部里还是那个回复得等。虽然是自主研发,但组装调试还要一个一个来……”
“爸,大哥。”
方源反手关上门,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打断了娄振华的话。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机器的事,先放一边。今天我来,是想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们……得走了。”
娄振华一愣:“走?去哪?南边的食品厂还没建起来……”
“就是去粤省!越快越好!”
方源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直接撕开了窗外那层看似平静的表象:
“采购科前两天刚回来几个人,是从豫省和皖省回来的。”
“那边……已经乱了。”
娄晓东心里一惊:“乱了?是……”
“饿。”
方源吐出一个字,沉重得像块石头。
“浮夸风的反噬开始了。前两年报上去的亩产万斤,现在都要兑现。交不够公粮,就把口粮、种子粮,甚至连牲口的饲料都交上去了。”
“老百姓没吃的,想逃荒,可地方上为了面子,为了‘不给地方抹黑’,设卡拦截!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那是活生生被困在原地等死啊!”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娄振华的手微微颤抖,他虽然是资本家,但也是从旧社会过来的,那种惨状,他能想象得到。
“四九城是京畿重地,供应暂时还能保住。但这只是暂时的。”
方源走到书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娄振华:
“爸,您想过没有。一旦局面真的失控,或者是这股风刮到了城里。”
“咱们这种有着‘海外关系’,手里还握着大把家产的人家,在那帮饿红了眼的人眼里,是什么?”
“是肥肉!是替罪羊!”
“之前的捐赠是情分,可现在这就是个无底洞!把咱们两家掏空了也填不满!一旦被各路神仙盯上,不脱层皮,咱们别想走出这四九城!”
从海外代购粮食这种事情可一不可再,年前已经做过一回,那都是用香江娄家的家底“自愿”捐赠给轧钢厂的。
彼时娄振华还是轧钢厂副厂长,而且数量并不多,也就买了几百吨的大米、白面,为了表现诚意做了也就做了。
可娄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现在是全国几十个省份都出现了这样的灾情,把方、娄两家在香江明面上的家底都给掏空了也补不上这个窟窿。
还不如趁着当前灾情不显,消息还没大规模扩散的当口赶紧去粤省,那边的灾情不严重,去了之后全都是新的关系,也不用担心四九城这么多各个级别都吓死人的领导上门“打秋风”。
做最坏的打算,万一哪天事不可为,局面坏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即将成立的红星食品厂距离香江仅仅一河之隔,撤离起来也比较方便。
冷汗,顺着娄振华的额角流了下来。
他是个商人,但他更懂得趋利避害。方源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醒了他心中那点残留的侥幸。
“那你的意思是……”
“断臂求生!”
方源斩钉截铁:
“别等机器了!人先走!咱们去粤省,去离香江最近的地方!”
“那里灾情轻,离那边只有一河之隔。那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活路!”
娄振华沉默了。
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看着方源那双坚定、清澈,毫无私心的眼睛,知道这个女婿是在拿身家性命为娄家谋划。
良久。
“呲——”
娄振华狠狠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霍然起身。
“走!我去跟廖主任谈!”
这一刻,那个曾在商海沉浮几十年的“娄半城”,再次展现出了枭雄本色。
“既然要走,那就走得干净点!”
他看向娄晓东,语气决绝:
“除了这栋房子,还有咱们去那边必要的生活费。”
“剩下的股份、铺子、家里的浮财……全部捐献!”
“爸?!”娄晓东大惊。
“糊涂!”娄振华瞪了儿子一眼,“大家都饿着肚子,我们守着金山银山就是罪过!就是取死之道!”
“不如主动交出去!换一张护身符!换一个‘红色资本家’的铁帽子!”
“只要人活着,咱们这样的家庭,还怕饿肚子嘛!”
方源在一旁,重重地点了点头。
“爸说得对。我也捐。”
他笑了笑,一脸的坦荡:
“我也只留万把块钱傍身。其他的,全交。”
“这叫——千金散尽还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