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
“这就对了嘛!”
“师傅领进门,手把手带着,还怕业务搞不起来?”
“至于态度问题,你放心,这块我亲自给你盯着,绝对个顶个的硬汉!”
……
搞定了人,接下来就是那个更让人头疼的“粮”了。
方源出了人事科,转身上了三楼,直奔后勤主任办公室。
李怀德的办公室,可比人事科气派多了。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还挂着一副不知道哪位领导的墨宝“天道酬勤”。
屋里暖气烧得热烘烘的,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方源进去的时候,李怀德正坐在书桌后头,手里捏着笔杆子,一笔一划的写着报告。
听到动静,李怀德睁开眼,见是方源,也没起身,只是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哟,方科长来了。”
“坐。”
方源也没废话,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
“李主任,我今天来,还是为了粮食的事儿。”
他神色凝重,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简报——都是最近科里出差回来的采购员在地方上的所见所闻。
“根据我们科里去北方几个省出差回来的同志讲述。”
“附近几个省市,今年的旱情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很多地方,几乎是颗粒无收。”
方源盯着李怀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李主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明年,粮食肯定会大缺。”
“咱们厂要是还像往年那样,干等着明年粮食局的计划配额……”
“那我敢把话撂在这儿——到时候,咱们厂的食堂,恐怕连稀粥都供不上!”
“一旦断了顿,上万工人的肚子填不饱,那是会出大乱子的!”
李怀德手里的钢笔停住了。
下意识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不至于吧小方兄弟,你的担心,我理解。”
“但你这个结论……是不是有点危言耸听了?”
方源没理会他的态度,继续抛出自己的方案。
“所以,我有个想法。”
“咱们能不能换个思路?”
“别盯着那点计划内的指标了,那是僧多粥少,抢破头也抢不到多少。”
“咱们利用咱们轧钢厂的优势,走走私人关系,或者通过兄弟单位的协作。”
“联系一下南方的粮食部门,或者产粮大省。”
“走‘物资置换’的路子。”
方源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用咱们厂的钢锭、钢材,哪怕是边角料,去换一批粮食回来!”
“也别管什么精粮、粗粮了,哪怕是红薯干、玉米面,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趁着现在还没彻底断粮,咱们先把东西拉进库房里存着!”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啊!”
“不行!”
李怀德想都没想,当场就给否了。
“你这不是胡闹么!”
“你当国家的‘统购统销’政策是放在那儿当摆设的吗?”
“私自用国家统配物资去换粮食?这是投机倒把!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李怀德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
“咱们是国营大厂,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国家的形象。”
“轧钢厂哪来的私自采购、置换粮食的权限?”
“这要是传出去,被上面知道了,那是犯错误的!是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源。
“再说了。”
“你也说了,灾情只在这周边几个省市。”
“既然如此,往南、往北,其他省份不还有粮食吗?”
“我们要相信国家,相信政府!”
“国家有宏观调控,上级部门会做好统筹安排和供应计划的。”
“咱们作为基层单位,只要管好生产就行了,别操那些不该操的心!”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轮不到咱们在这儿杞人忧天!”
一番话下来,官腔十足,大义凛然。
直接把方源一肚子的腹稿,全给憋回去了。
看着李怀德那副自信满满、甚至带着点教训口吻的嘴脸,方源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这灾情根本不只发生在山河四省,而是波及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吗?
他能说,这场灾难将持续整整三年,饿死、饿病的人不计其数,有些地方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吗?
他能说,所谓的“统筹安排”,在巨大的缺口面前,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吗?
不能。
他要是真把这些话说出来,恐怕当场就得被李怀德当成造谣生事、破坏稳定的神经病,直接扭送去保卫科,或者精神病院了。
在这个年代,有些真话,是会死人的。
方源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无力感。
既然话不投机,那就不必多言了。
他缓缓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文件。
“行。”
方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既然李主任觉悟这么高,对形势这么乐观。”
“那就算我方源多嘴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一下。”
就在方源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李怀德略带迟疑的声音。
“方源……”
李怀德的语气软化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么强硬。
“四九城外的灾情……”
“……真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
方源开门的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李怀德,看着门外那昏暗的走廊。
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李主任。”
“您是轧钢厂的后勤大管家,掌管着全厂万把人的吃喝拉撒。”
“这外边的天,到底是晴是雨,灾情到底是轻是重……”
“您与其坐在这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的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报纸、猜闷儿。”
“何不让司机载着您,到四九城周边的乡下,到那些村子里去转转呢?”
方源猛地拉开门。
冷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暖意。
“眼见为实。”
“在其位,谋其政吧!”
说完,方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只留下身后那扇半掩的门,在寒风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