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个称呼,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顺。
“您说,这要是儿媳妇,深更半夜,死在了公公的书房里。”
“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
“外头的人,会怎么说咱们宁国府?”
“御史台的言官,会不会参咱们一本,治家不严,秽乱公府?”
“宫里的姐姐,会不会因此,惹得龙颜大怒?”
她每说一句,贾珍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了出来。
他不敢赌。
他真的不敢赌。
这个女人,是真的疯了。
“你……你以为我怕你?”
贾珍色厉内荏地吼道,声音却在发虚。
“一个女人家,拿把刀子吓唬谁呢?你有这个胆子吗?”
“我已经生不如死了。”
秦可卿轻轻地说。
“烂泥里的人,还怕什么脏?”
“能拉着国公府的体面,拉着老爷您的前程,一起下地狱。”
“我,赚了。”
这几句话,像几柄重锤,狠狠砸在贾珍的心口。
他看着秦可卿那双燃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终于明白。
她不是在吓唬他。
她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股寒气,从他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怕了。
他彻底怕了。
为了一个女人,一支簪子,搭上整个宁国府,搭上自己的荣华富贵,不值当。
一点都不值当。
“好……好……算你狠!”
贾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死死地瞪着秦可卿,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可他终究还是不敢再赌下去。
“拿来。”
贾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屈辱,愤怒,不甘,还有恐惧,在他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着秦可卿,看着她脖子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血痕,心中的恐惧,终于压倒了一切。
“我……我把它扔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天晚上回来,我一生气,就给扔到后花园的池子里去了!”
“我上哪儿给你找去!”
“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去捞!”
秦可卿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许久。
她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手臂上,再没有一丝力气。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哀鸣。
她知道,贾珍说的是谎话。
可她又能如何呢?
她一个弱女子,难道还能真的能将这宁国府的主人,逼到绝路上吗?
她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力气。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能拿回来。
那股支撑着她的疯狂火焰,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灰般的绝望。
她没有再看贾珍一眼,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匕首。
她只是转过身,像一缕游魂,拉开房门,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那单薄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庭院深深的夜色里。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