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的怨念在这一刻无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同病相怜的理解。
“林姑娘……”
一声呼唤,沙哑中带着微不可察的体谅。
林黛玉没应声,只是将手里的灯笼递给她,自己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了那座空荡荡的二楼。
地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擦洗过了,却依旧留下了一片淡淡的,洗不掉的痕迹。
林黛玉就站在那片痕迹前,久久地,没有说话。
那日自己的尖酸刻薄如言在耳。
从那天起,登仙楼便成了府里最古怪的地方。
白日里,炒豆儿依旧不死心,将荣国府,宁国府,凡是她能踏足的角落,都寻了个遍。
晚上,她便回到登仙楼,点一盏孤灯,痴痴地等。
而林黛玉,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坐上一会儿。
她不说话,也不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仙师曾坐过的坐榻上,陪着炒豆儿,也陪着自己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女孩,因为同一个人的消失,竟在这座空楼里,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宝二爷和几位姑娘也来过几回,见内里空空荡荡的登仙楼,唯有摇头叹息。
秋意渐浓,风也一天比一天凉。
半个月,弹指一挥间。
那点燃在心里的希望火苗,被时间这阵无情的风,吹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几乎就要熄灭。
这天晚上,炒豆儿又找了一整天,依旧是一无所获。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在回登仙楼的路上。
月亮被乌云遮住,四下里黑漆漆的,只有她手里那盏小小的灯笼,照亮脚下的一小片地。
她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沉默着的二层小楼。
就是这一眼。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到脚,劈得外焦里嫩。
登仙楼的二楼。
那扇她看了半个月,都只是一个漆黑方框的窗户里。
此刻,竟透出了一点柔和的,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
炒豆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狠狠地揉了揉,再睁开。
灯光还在。
像一颗落入凡间的星星,在无边的黑暗里,执着地,为她亮着。
“呃……”
一声不成调的哽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下一刻,她扔掉了手里的灯笼,提起裙子,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疯了一样地朝着那座楼冲去。
她跑得太急,在楼梯上还狠狠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木质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颤抖着手,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那盏熟悉的青瓷油灯,正静静地亮着。
灯下,一道再熟悉不过的青色身影,正端坐在桌边。
他听见门响,缓缓抬起头。
那张让她思念了半个月,牵挂了半个月,担忧了半个月的脸,依旧清隽如玉,温润如初。
他看着门口那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满脸泪痕与灰尘,狼狈得像个小乞丐的丫头。
陈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对着她,轻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