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何言大厦倾(1 / 2)

那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比贾敬方才那一跪,更要沉重百倍。

“不过……”

陈玄的视线,缓缓从贾敬那张布满惊惶与希冀的老脸上移开。

他的目光掠过那几箱依旧敞开着,在烛火下闪烁着俗艳光芒的描金紫檀木箱。

金玉也好,古玩也罢,此刻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着这满堂的荒唐。

最后,他的眼神落在了贾珍那张铁青一片,满是屈辱与怨毒的脸上。

“贫道入住宁府数日,夜观天象,亦观府上气运。”

陈玄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宁国府之气运,犹如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看似繁盛至极。”

“实则,已有由盛转衰之兆。”

他顿了顿,那清冷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刺得贾珍脸皮生疼。

“这两日所见所闻,更是印证了贫道的观感。”

“府中上下,风气奢靡,内里……秽乱不堪。”

“秽乱不堪”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四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宁国府所有主子的脸上。

贾珍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屏风后的秦可卿,更是霎时间面无人色,手中的帕子几乎要被她绞碎。

“长此以往,高楼将倾,恐在旦夕之间。”

陈玄说完,再不看众人神色。

他对着贾敬微微颔首。

而后,他转过身,迈开步子,那身素净的道袍在众人眼中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

再无半分停留。

炒豆儿愣了一瞬,随即提起裙角,几乎是小跑着跟了上去,那张小脸上满是惶恐与坚定。

偌大的天香楼,鸦雀无声。

方才还觥筹交错,丝竹悦耳的华美厅堂,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那几箱宝物散发出的光芒,此刻也显得冰冷刺眼,如同鬼火。

贾蓉跪得发麻的膝盖一软,差点又瘫坐下去。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回荡着那句“高楼将倾,恐在旦夕之间”。

这是诅咒。

不,这比诅咒更可怕。

这是仙师的断言。

贾珍的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秽乱不堪”!

这小杂毛,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羞辱于他!

他这是在指着自己的鼻子骂!

一股腥甜的血气从喉间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厅内众人,有的面露惊恐,有的茫然无措,更多的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自己当场变成一根柱子。

谁都听得出来,这位陈仙师,已然是动了真怒。

唯有贾敬,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没有去看陈玄离去的背影,也没有去看自己儿子那张扭曲的脸。

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上,那张苍老的面孔上,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如同死灰一般。

陈玄的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他一直以来用“修道”来逃避的那个血淋淋的现实。

他何尝不知这宁国府早已烂到了根子里。

后继无人,一个个都是只知享乐的废物。

府库空虚,却还要打肿脸充胖子,维持着国公府那点可笑的脸面,今日的宴席,明日的戏班,用度奢靡得令人心惊。

就连他自己,躲在玄真观里,不也是一种眼不见为净的懦弱吗?

他管不了。

他也懒得管。

这腐烂的家业,就由着它烂下去吧。

可现在,不行了。

这逆子,竟为了自己那点腌臜事,惹恼了仙师!

断了贾府的气运,他可以不在乎。

可若是断了他的仙缘……

贾敬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了两簇骇人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