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余韵在死寂中消散,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海水舔舐着前方那巨大黑影的声响,规律而粘稠,像是巨兽沉睡中的呼吸。浓雾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变得稀薄了些许,却依旧如同厚重的纱幔,将那艘沉睡的巨舰包裹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不真实的诡谲与压迫。
“海王号”。
即使早已从灰衣人口中得知它的存在,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这艘传说中的海盗王座舰真正以如此庞大的、近乎窒息的姿态横亘于眼前时,阿吉和云梦谣依旧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它太大了。
露在水面上的部分,仅仅是船身的一角,就已如同一座倾斜的、被遗弃的钢铁山峦。船体并非现代船只流畅的弧线,而是带着明清海船特有的、略显笨重却充满力量的轮廓。原本应该高耸的桅杆早已折断,只剩下几截扭曲的、如同巨人断骨般的黑色木材,刺破雾霭,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巨大的船身向一侧严重倾斜,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摁入海中,裸露出的部分覆盖着厚厚一层黑褐色的、如同凝固血痂般的铁锈,其间密密麻麻地附着着牡蛎、藤壶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暗沉的贝类,远远望去,仿佛整艘船都生满了恶性的脓疮和尸斑。
更令人心悸的是船体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破损。靠近水线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边缘撕裂的破洞,像是被某种远超当时火炮威力的东西狠狠撞击过。船楼部分更是残破不堪,木质结构大多朽烂坍塌,只剩下一些扭曲的骨架,如同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肋骨,在雾气中森然排列。
空气中那股焚香混合霉变、又带着深海淤泥腐臭的气味,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它不再仅仅是气味,更像是一种有形的、粘稠的介质,包裹着船只,也包裹着靠近它的每一个人,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直抵肺叶,带来生理上的强烈不适与心理上的沉重压抑。
灰衣人将破旧的渔船小心翼翼地在距离“海王号”约二十米外的一处相对平静的水域停稳,这里恰好有一片半沉没的副桅杆残骸可以作为临时系泊点。他动作麻利地拴好缆绳,然后走到船头,与阿吉和云梦谣并肩而立,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郑殃的船?”云梦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种面对历史尘埃与死亡巨物时本能的敬畏。
“嗯。”灰衣人沙哑地应了一声,雨帽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雾气,落在那些破损的船楼上,“‘混海蛟’郑殃,鼎盛时麾下舰船上百,横行东海、南海,连西洋人的武装商船见了他的旗号都要退避三舍。这‘海王号’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旗舰,据说龙骨用的是南海深处捞上来的阴沉铁木,坚固异常,还请了当时最厉害的工匠和……一些懂得旁门左道的人参与建造。”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也隐含着更深的意味。
阿吉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仔细地审视着“海王号”的每一个细节。倾斜的角度、破损的位置、附着物的分布……他在心中快速计算着可能的入口和攀登路线。船体虽然残破,但主体结构似乎依旧保持着诡异的完整性,尤其是那巨大的、如同城门洞般的破口,虽然边缘狰狞,内部幽深黑暗,却似乎是进入船体最直接的通道。
“定魂引,在船的具体什么位置?”阿吉问道,声音冷静得不像是在讨论一艘幽灵船的内部。
灰衣人沉吟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根据零星的记载和……一些流传下来的说法,‘海王号’的舰长室在船楼最高处,但郑殃真正的核心区域,是在船腹。那里有一个被他称为‘海王殿’的秘舱。‘定魂引’……很可能就在那里。或者,至少能找到指向它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