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日光透过残破的窗棂,映得满室狼藉更添凄凉。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腥咸、淤泥的土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深海的腐朽气息。虎井屿仿佛一个刚刚经历噩梦的巨兽,在晨曦中发出痛苦而低沉的呻吟。
阿吉和云梦谣暂时栖身的这间石屋,是岛上少数结构尚算完好的建筑之一,底层虽被海水浸泡,一片泥泞,但二楼勉强可以容身。他们将昏迷不醒的玄尘子安置在屋内唯一一张未被冲走的硬板床上,云梦谣仔细检查着他的状况,眉头紧锁。
玄尘子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灰败,仿佛生命的光泽正从他体内一点点抽离。胸口那原本狰狞的烙印,此刻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仿佛烧焦了的死肉,紧紧贴在他的骨架上。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胸膛的起伏,唯有云梦谣将指尖轻轻搭在他颈侧,才能感受到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脉搏,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道长的生机……流失得太快了。”云梦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看向阿吉,眼中充满了无力感,“那吴万将军的魂识离体,似乎带走了支撑他生命的最后一点东西。寻常的药物和针灸,怕是……无效。”
阿吉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肋下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玄尘子的情况,这根本不值一提。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淤泥和碎片覆盖的街道,一些幸存的岛民正在泥水中艰难地打捞着所剩无几的家当,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更显压抑。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阿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岛上的医疗条件太差,而且……这里不安全。”
他指的是那可能仍在暗中窥伺的“观山太保”,以及这场因他们探索潮汐骨洞而引发的灾难背后,可能引来的其他目光。
“可是道长的身体,根本经不起舟车劳顿……”云梦谣忧心忡忡。
阿吉转过身,目光落在被他放在墙角、那个沾满泥污却保护完好的背包上。“希望,或许就在这里面。”
他走过去,拿起背包,回到床边的空地,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小心翼翼地取出。浸过水的郑和海图被首先展开,尽管材质特殊,没有完全烂掉,但墨迹有些晕染,边缘破损严重。那黑匣子已经空了,里面承载的魂识已然消散。狴犴令牌和几根乌沉沉的锁魂针放在一旁,最后,是那柄至关重要的定魂珠短杖。
短杖入手冰凉,非金非木,那颗原本在骨洞中散发出柔和光芒的定魂珠,此刻也如同玄尘子胸口的烙印一样,变得黯淡无光,仿佛只是一颗普通的、略带浑浊的灰色石珠。
“能量耗尽了?”阿吉眉头紧锁,试着感应,却如同石沉大海。
云梦谣也拿起短杖仔细端详,摇了摇头:“不像耗尽,更像是……沉寂了。或许需要特定的条件才能再次激发。”
希望似乎又渺茫了一分。阿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张破损的郑和海图上。他用衣袖小心地擦拭着图上的水渍和污迹,就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山形水势、星图航路。
“这海图标注的航线,与现今所知郑和船队的主流路线有很大出入,”阿吉指着图上一条蜿蜒曲折、偏向东南深处的墨线,“你看这里,他们似乎绕开了传统的航道,深入了一片当时被认为是‘无底漩涡’、‘鬼域’的海域。”
云梦谣凑近细看,她的历史与民俗知识此刻派上了用场。“确实。而且这图的绘制手法,夹杂了一些非官方的隐秘符号,更像是一份……秘档。”
两人的目光顺着那条隐秘的航线移动,最终落在了海图右下角,一个被特殊朱砂圈出的、旁边标注着细小古篆的区域。
“归……虚……冢?”阿吉一字一顿地辨认着那三个几乎被水渍化开的字,心头莫名一沉。仅仅是念出这个名字,就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归虚?”云梦谣的脸色也变了变,“古籍有云:‘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难道指的是那里?可那是传说中的地方……”
“传说未必空穴来风。”阿吉沉声道,手指点在那朱砂圈旁另一行更小的注释上,“这里还有字……‘百舸……尸礁’?”